第二天上午,唐舟没出门。
他在别墅地下室的健身房里打了很久的拳。
沙袋被他沉重的拳头砸得砰砰作响,来回剧烈晃动。
汗水浸透了黑色的背心,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停下来,走到一边,仰头灌下大半瓶冰水。
水流过喉咙,冷却不了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烦躁。
他随意擦了把汗,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他就顿住了脚步。
楼下宽敞的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二三十个人。
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目光或好奇或忐忑地看向楼梯的方向。
看到唐舟出现,所有人似乎都精神一振,眼神聚焦过来。
唐舟慢慢走下楼梯。
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徐管家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唐先生,按照您的要求,初步筛选了三十位扮演者,您可以逐一看看。”
唐舟没说话,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
“开始吧。”他淡淡地说。
徐管家示意了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上前几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部分眉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气质清冷。
“单主好,我出的是张起灵。”年轻人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淡。
唐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帽檐下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最后是那身看似普通却细节考究的连帽衫。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了大约一分钟,唐舟移开目光,对徐管家轻轻点了下头。
徐管家立刻会意,对那年轻人说:“可以了,谢谢。报酬会立刻打到您的账户。”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快,但还是礼貌地微微鞠躬,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了。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气质有些痞气。
“单主好,我出黑瞎子。”
唐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着重看了看那副墨镜,又落在他随意插在裤兜里的手上。
同样看了大约一分钟,点头。
第三个,是个穿着粉色衬衫、容貌极其昳丽的年轻男子,眉眼精致,气质却带着一种疏离的贵气。
“您好,我出解雨臣。”
……
一个接一个。
有的人只是外形轮廓有几分相似,有的人在神态举止上下足了功夫模仿,还有极少数一两个,连那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都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影子。
每一个走上前的人,唐舟都会静静地看上一段时间。
不提问,不互动,只是看。
每看完一个,他就点一下头。
徐管家便上前,低声告知对方可以离开,报酬已付。
十万。
每个人,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十万。
被选中来的年轻人们起初还有些紧张和表现欲,但在这样沉默的、纯粹的“观看”下,渐渐都只剩下困惑。
这单主太奇怪了。
客厅里的人慢慢减少。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从明媚到昏黄。
当最后一个扮演解雨臣的年轻人也离开后,偌大的客厅重新恢复了空旷。
只剩下唐舟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和旁边垂手侍立的徐管家。
唐舟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窗外渐渐染上金色的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了。
像的,不像的,都看完了。
他以为看到这些相似的装扮,相似的神态,心里那种无处安放的情绪稍微缓解一点。
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反而更糟了。
因为再像,也只是像。
不是真的。
“唐先生?”
唐舟径直走向玄关,抓起车钥匙。
“唐先生您要去哪里?需要……”
“不用管。”
车子再次驶离。
这次他没有漫无目的地乱开,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城市边缘、一片老旧混乱的城区驶去。
最后,车子在一个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锈蚀的铁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唐氏拳馆”四个字的破旧门脸前停下。
门关着
唐舟在车里坐了很久。
总要找个人来出气
那就和他亲爱的父亲大人好好聊聊
这个世界的唐舟,没有平行世界里的唐舟那么幸运。
他无人拯救。
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被圈在这个散发着汗味、烟草和失败者颓丧气息的破旧拳馆里。
父亲唐盛泽,是这间唐氏武馆名义上的继承人,年轻时也曾短暂风光过,但很快就被更现实的东西打垮。
志大才疏,眼高手低,脾气却比本事大得多。
武馆生意日渐惨淡,他不想着如何经营改善,反而迷上了喝酒和赌钱。
酒喝多了,脾气就爆,赌输了钱,火气更大。
母亲是个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模样清秀,当年是看中了唐盛泽那点不切实际的武馆家业和还算周正的外表才嫁过来。
可婚后生活很快露出狰狞的本相。
唐盛泽不顺心时,骂骂咧咧是家常便饭,摔摔打打也时有发生。
虽然极少真正对女人下重手,但那种精神上的践踏、言语上的侮辱、以及因他酗酒赌博而导致的家境窘迫、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战,都一点点磨去了母亲眼里的光。
母亲身体本来就不算硬朗,长期抑郁、憋闷,加上操劳和营养不良,终于病倒了。
一开始是小病,咳,低烧,乏力。
唐盛泽不以为然,骂她“装娇气”、“晦气”,最多不耐烦地甩点零钱让她自己去买药。
后来病渐渐重了,需要去医院,需要钱。
唐盛泽输红了眼,只会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吼:“钱?老子哪来的钱?你就知道一天天花钱的。”
唐舟记得母亲躺在那里,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母亲是慢慢熬干了的。
在一个深秋的夜里,咳喘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彻底安静了。
唐盛泽那天不知是在外面喝醉了还是赌输了,很晚才回来,发现人没了,先是愣了很久,然后骂了句难听的脏话,不知是骂自己命运还是骂死去的妻子。
丧事办得极其潦草。
唐盛泽嫌晦气,把母亲那点少得可怜的遗物。
几件半旧的衣服胡乱塞进麻袋,打算一把火烧了。
是当时才六岁的唐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狠劲,尖叫着冲上去,从唐盛泽手里,从即将点燃的火堆边,抢下了一块母亲常穿的碎花衬衫的袖子。
布被扯破了,边缘还燎黑了一点。
他攥着那块布,任凭唐盛泽的巴掌和咒骂落在身上,就是不松手。
最后唐盛泽大概是打累了,或者觉得跟块破布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较劲没意思,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人能救他。
亲戚邻里,早被唐盛泽的混账行径得罪光了,谁也不想沾这浑水。
母亲那边的娘家本就薄弱,也早断了来往。
小小的唐舟,在唐盛泽阴晴不定的脾气、酒后的骂咧、对武馆生意不顺的迁怒、以及对他“继承武馆”那种扭曲而严苛的训练要求下,艰难地、沉默地生长。
成年那天,他带着偷出来的身份证和一点点攒下的、藏得隐秘的零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因为不怕死,在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拳场里,来换快钱。
那些年,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夜深人静时,那块柔软的旧布,和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带着中二和表演欲的幻想。
幻想自己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离开所有糟糕的一切。
唐舟推开车门,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