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还是那个长沙城,热闹,杂乱,带着旧时代特有的、慢吞吞又急匆匆的节奏。
丫头和她爹的面摊生意平平,勉强糊口。
丫头懂事,除了帮忙收拾,偶尔也怯生地招呼一下客人。
其中一位老主顾,就是梨园的台柱子,二月红。
二月红散戏后,卸了妆,换下戏服,常常会溜达过来,吃一碗清汤面。
他不是张扬的人,穿着普通的素色长衫,但通身的气派和那张过分俊美的脸,还是让他在这个小面摊上显得鹤立鸡群。
那时候她还很小,她爹的面摊刚支起来不久,二月红也还是个半大少年,但已经在戏园子里学戏了。
他常来,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她一两块糖果或点心,像对妹妹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二月红成了红透长沙的名角,丫头也长成了大姑娘。
两人之间,始终是温和而守礼的。
二月红来吃面,会跟她和她爹打招呼,问问近况,偶尔说两句闲话。
丫头对他,是仰慕,是感激,也有一种少女懵懂的、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情愫,但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她清楚地知道两人的云泥之别。
嗯…对了,最近,面摊上多了另一个奇怪的常客。
就是那个穿深蓝色衣服、表情很少、眼神有点冷的年轻人。
他大概每隔三四天就会来一次,总是在傍晚,戏园子快开锣或者刚散场不久的时候。
每次来,只要一碗便宜的清汤面,安静地吃完,然后付钱。
还是如常地多给一个铜板。
一开始丫头和她爹都不好意思,推辞过,但他只是摇头。
后来也就习惯了。
可除此之外,这个人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存在感。
他坐在那里吃面,很少与人对视。
丫头偶尔偷偷看他,觉得他那张脸其实长得挺好看,甚至比红爷还要精致些,就是太冷了,没什么活气。
而且,大热天的,他也总是穿着那身看起来料子不算薄的深色衣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不见他出汗,也不见他有多余的表情。
他是怎么把那碗热汤面吃下去的?
丫头有点好奇,但没问过。
有一次,红爷来吃面,正好碰上这个怪人也在。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吃面,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连眼神都没碰一下。
红爷倒是抬眼打量了对方一下,但也只是看了看,没说什么。
吃完各自付钱走人。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直到那天下午。
丫头去给附近的裁缝铺送她爹的几件衣服。
回来的时候,为了省时间,照顾面店,抄了条平时不太走的小巷子。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高高的、阳光照不进来,显得有些阴森。
丫头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巷子中段,旁边一个废弃的院门忽然被推开,两个穿着邋遢、一脸凶相的男人冲了出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人麻利地用破布塞住她的嘴,用绳子捆住了她的手脚。
丫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但哪里是这两个强壮男人的对手。
他们动作熟练得很,显然是做惯了这种勾当的人贩子。
“嘿,这小娘们长得还挺水灵,卖给香阁楼的王妈妈,肯定能得个好价钱。”
两个男人把她装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散发着霉味的大麻袋里,只露出个头。
他们没有把人带走藏起来,反而故意抬着挣扎的丫头,在街上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个三角眼的男人还扯着嗓子吆喝:
“都来看看啊,新鲜货色,年纪轻,模样俏,身段好。”
“家里遭了灾,自愿卖身,有没有哪位老爷太太行行好,买回去当丫鬟,当小妾,都使得。”
故意用这种方式昭告天下,来造成一种丫头是自愿被卖的假象,同时也能吸引可能的路人买家,或者给某些暗地里经营皮肉生意的客户看见。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有的露出不忍,有的鄙夷,有的纯粹看热闹,但没人上前。
这年头,谁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有些人认出这两人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兼人贩子,更是不敢吱声。
丫头被堵着嘴,捆着手脚,装在麻袋里,像牲口一样被展示。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徒劳地扭动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就在这时视线透过泪光,模糊地扫过街边。
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穿着深蓝色长褂、身影挺拔、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的身影。
是那个面摊的怪客人!
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丫头用尽全力地挣扎起来,被捆住的身体在麻袋里剧烈地扭动,脑袋拼命地朝着那个方向伸、顶。
她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唔!唔唔——!!!”
眼睛带着最后一丝疯狂希望地,盯向那个蓝色的身影。
哪怕只见过几次面,哪怕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抬着她的两个人贩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挣扎弄得一个趔趄。
“踏马的,找死啊!”
三角眼男人骂了一句,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丫头吓得闭紧了眼睛,那巴掌带起的风都刮到脸上了。
“等等。”
那巴掌没落下来。
丫头哆嗦着,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是那个怪客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儿地就站到了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人贩子旁边,离得那么近。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糖人,是个戴着小圆墨镜的小人儿。
“这姑娘,多少钱?”
抬着她的那个三角眼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这年轻人穿着是不差,料子看着挺括,但也不算顶富贵。
估计就是想来个英雄救美。
“干嘛?想买啊?”
三角眼嗤笑一声,松开揪着丫头头发的手,拍了拍麻袋,“新鲜货色,家里遭灾自愿卖身的,五十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丫头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块大洋?
那是他们面摊一年也挣不来的钱啊。
然后,她就看见那位怪客人,低头,对着手里那个戴墨镜的糖人小人儿的脑袋,“咔嚓”一口,把糖人的头给咬碎了。
他慢吞吞地嚼着,糖渣子沾在嘴角一点。
抬起眼,看向三角眼……笑了一下。
“我看上去,像傻子吗?”
三角眼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懵,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妈找茬是不是?买不起就滚一边去,穷鬼充什么阔少爷,挡老子财路,信不信连你一块儿……”
旁边那个同伙也跟着帮腔,骂骂咧咧的。
怪客人没再说话。
他把剩下半个糖人拿在左手,空着的右手,就那么随意地往腰后一摸。
丫头还没看清他摸出了什么,就听见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发出惊呼。
他手里,多了一把乌黑油亮的……枪。
枪口,稳稳地,就对准了三角眼的脑袋。
周围一下子死静死静的,连街对面铺子的吆喝声都低了八度。
民国乱世,枪不稀奇。
但这么随意掏出来,对准人脑门的,可不多见。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问:“多少钱?”
三角眼脸上的凶横变成了惨白。
他腿一软,识时务者为俊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带着他那个同伙一样瘫跪在地上。
“老……老爷……军……军爷……”三角眼舌头都打结了,话都说不利索。
这手里有枪的,不是兵老爷,就是土匪爷,再不然就是那些有门路的厉害人物,哪一个都是他们这种底层混混惹不起、碰不得的阎王。
“刚才,说什么来着?”怪客人偏了偏头,好像真没听清。
“没,没说什么,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老爷!”
三角眼磕头如捣蒜,“这……这丫头,她爹欠了刘老爷的印子钱,实在还不上,才拿她抵债的,字据都按了手印的,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啊老爷!”
“冤有头债有主,您……您高抬贵手……”
“哦。”怪客人应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然后,他手腕一转。
“砰!”
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的巨响,就在三角眼跪着的地板旁边炸开,打出一个冒烟的小坑,石屑飞溅。
三角眼和他同伙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尿了裤子。
那还带着硝烟味、发烫的枪口,随即就抵上了三角眼的额头。
怪客人微微弯下腰,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还在:“我认识这姑娘。”
“最后问一次,多少钱,能把这债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