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触感让三角眼彻底崩溃,鼻涕眼泪一起流:“误会,天大的误会,老爷您认识,那肯定是误会!”
“放人,我们立刻放人,不要钱,一个子儿都不要。刘老爷那边……我们……我们去说,我们去说。”
怪客人这才慢慢直起身,收回了枪。
他对眼前这两个磕头虫失去了兴趣,注意力又回到左手上那半个糖人上,低头,“咔嚓”咬了一口剩下的身子,细细嚼着。
那两个人贩子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丫头解绳子,掏嘴里的破布。
绳子一松,丫头腿软得根本站不住,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那两人看也不敢再看她和那个拿枪的怪人一眼,扭头就挤开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没命似的跑了,转眼就没影儿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也早散得差不多了,远远地躲着,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
丫头坐在地上,浑身发冷,又止不住地后怕颤抖。
她看着那个救了她的人。
他站在那里,逆着傍晚有些昏黄的光,看不清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看到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点糖人,然后把手里拿着的一个小油纸袋打开,低头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他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支……也是一支糖做的,小小的,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朵海棠花。
他走过来,把那支糖花递到她面前。
丫头没接。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了他面前,额头抵着脏污的石板地。
“恩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些沙哑,“您……您家里缺不缺使唤人?我会做饭,会洗衣裳,会缝补,手脚勤快,也不挑吃穿,我什么都能干。”
她仰着脸,泪水涟涟:“那个家我回不去了。”
“我爹他能为了债把我抵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这次是运气好,遇上您,下次呢?”
“恩人,我求求您了,给一条活路吧!”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磕头。
一只手伸过来,没让她磕下去。
怪先生已经蹲了下来,平视着她。
他没说什么,只是扶着她站起来,顺手给她拍了拍膝盖和裤腿上沾的灰土。
接着,他把那朵一直捏在手里的糖花,又往前递了递,这次几乎要碰到丫头的嘴唇。
丫头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那朵糖花,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怪先生手一松,糖花落进她嘴里。
一股清甜的味道,稍稍安抚了她惊魂未定的心。
丫头含着糖花,呆呆地站着。
怪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又拎起那个装糖的袋子,转身,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了。
走了?
这就……走了?
丫头嘴里含着糖,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蓝色背影,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嘴里的糖甜得发苦。
就在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的时候,前面那个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蓝色身影,脚步停了下来:
“跟上。”
丫头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眨了眨眼,确认那蓝色的背影就是停在那里,等她。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茫然,她来不及细想,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嘴里化了一半的糖花胡乱咽下去,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跟在那蓝色身影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前面的人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丫头正低着头,紧张地看着他的鞋跟,闻言立刻回答。
“丫、丫头,我叫丫头。”
怪先生“嗯”了一声,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他才说:“这个名字不好。”
丫头抬头看他。
名字不好?是说“丫头”吗?
她心里有点茫然。
名字不就是个叫法吗?
村里叫招娣,盼弟的多了去了,她叫丫头,平平常常,还能怎么个好赖?
她搞不懂名字有啥讲究,也没敢问。
恩人说话做事都跟别人不一样,可能他们读过书的人,想法就是怪。
又走了一段,怪先生再次开口,这次是询问的语气,“换个名字吧。”
换名字?
丫头心里又是一跳。
今天这事一桩接一桩,把她脑子都搞糊涂了。
名字是打小就跟着她的,是自个儿的一部分。
换了?那她还是她吗?
可转念一想,今天叫“丫头”的这个姑娘,差点就被卖进窑子里了。
那个名字……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啥可留恋的。
“我,我愿意换。”
怪先生想了一会儿说:“那叫郝韵吧。”
很明显,他并不是随口一说。
郝韵。
好运。
丫头——不,郝韵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她没念过书,不识字,但这两个音,听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好运……真好听,意思也好。
“哪个‘hao’,哪个‘yun’呀?”她大着胆子问。
“字,以后慢慢教你认。”
她低着头,嘴角忍不住悄悄地、弯了一下。
“……嗯!”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渐渐变得冷清的街道。
快到街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穿着素色长衫,身姿清隽,面容俊美得有些耀眼,正是散了戏、准备去面摊的二月红。
二月红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目光先是在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陌生人的丫头身上停留了一会,皱起眉,随即移向她前面的年轻人。
郝韵也看到了二月红。
她抬起头。
二月红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丫头,今天没在摊子上?”
郝韵看着他熟悉的笑容,心里却涌起复杂的滋味。
有对过往温暖的留恋,但更多的,是刚刚经历的惊惧冰冷尚未完全褪去的不真实感。
“……”
那个到了嘴边的“哥哥”终究没喊出来,不知怎么,就觉得现在再这么叫有点不合时宜了。
她换了个称呼,“红爷,我以后不在面馆了。”
二月红明显愣了一下。
“红爷”这个称呼,从丫头嘴里出来,过于客气和生分了。
他又看了看她前面那个仿佛对这场相遇脚步未停的蓝色背影,似乎想说什么。
但郝韵已经欠了欠身,低声说了句:“我走了。”
然后,她便加快脚步,追上了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蓝色身影,再也没有回头。
二月红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深蓝一灰扑扑的两个背影转过街角,消失。
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本该在那里的东西,就在刚才那擦肩而过的时候,被轻巧地抽走了。
少了点什么呢?
他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