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
先生从来没告诉过她,他叫什么名字。
一开始,郝韵小心翼翼地喊“恩人”,每次一喊,先生就会蹙一下眉,打断她:“叫先生。”
于是,“先生”就成了她对他的唯一称呼。
至于先生姓什么,从哪里来,做什么营生,她一概不知,也不多问。
先生没让她像个粗使丫头一样,洗衣服做饭、端茶递水。
他唯一给她定下的、必须完成的活儿,是看书。
先生不知从哪里弄来好些书,有的新,有的旧,厚的薄的都有。
开始是些基础的识字本,后来有了简单的算数,再后来,竟然还有讲地理风物的,甚至夹杂着一些纸张发黄、讲些奇闻异事或者人体经络的古怪册子。
“把这篇看完,晚上我回来抽查。”
先生出门前,常常会指着一页书这么说。
郝韵从最初的懵懂、吃力,到后来渐渐能跟上,甚至开始觉得那些方块字里藏着另一个广阔的世界。
她不懂先生为什么要花时间教她这些,但她心里头是感激的。
她知道,这是能跟着人一辈子的东西。
对了
她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那天,先生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在粗糙的纸页上练习。
她写得歪歪扭扭,手心都是汗。
“写的真好。” 先生说。
郝韵开心,低头仔细看:“所以就是好运的意思吗?”
“是也不是。”
先生点在“郝”字上,给她讲:“这个‘郝’,古时候是个地名,代表宽广。”
“给你这个姓,是让你知道,天地本该宽阔。”
他的指尖又移到韵字上:“这个韵,不单单是好运气的运。”
“希望你以后心里有自己的节奏,遇事能调和,处境再难,也要有点自己的样子和余味,不是逆来顺受。”
郝韵听得怔住了。
她原以为“郝韵”就是好运,是先生对她将来能过上好日子的一个简单祝愿。
没想到,这两个字里面,还藏着这样的意思。
真好。
她想。
先生指给她的、叫作“好运”的路。
对了
先生很忙。
他通常是下午出门,天擦黑,或者更晚一些,才会回来。
他从不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郝韵不多嘴。
她只是会在先生晚归时,留一盏小灯,温着热水。
日常她除了看书学习,真没什么可忙的,她就抢着做饭,想把先生照顾得好些。
可先生若是看她功课重,或者自己先回来了,便会挽起袖子下厨。
最让郝韵惊讶的是,先生做起这些家务事来,竟也十分利落,看不出半点别扭。
这让她心里那点“先生可能是哪家落难少爷”的模糊猜想,又动摇起来。
除了读书,先生还开始带着她锻炼身体。
那天,先生看着她因为长时间看书而有些单薄的肩膀,忽然说:“现在世道乱,女孩子,更该有点能保护自己的基础。”
“学不学点防身术?”
一句话,戳中了郝韵心里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了那条阴冷的巷子,被塞住嘴捆住手脚、像牲口一样被装进麻袋的绝望和无力感。
那种感觉,她死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先生,我学,我一定认真学!”
于是,天还没亮透,大概四点钟左右,郝韵就会自己爬起来。
先在院子里,按照先生教的方法,扎马步。
一开始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没一会儿就酸得想哭,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但她咬着牙,心里头憋着一股劲。
这苦啊,跟她以前在面摊起早贪黑、冬天手上长满冻疮比起来,不算什么。
那时候吃苦,是看不到头的苦。
现在吃苦,这苦里,可有了盼头。
转眼,三个月就过去了。
郝韵觉得自己变了。
皮肤因为晨练晒黑了一点,说话走路都有了底气。
看事情,想问题,也比以前在面摊时,多了些不一样的角度。
她不再是那个只敢低头做事、心里惶惶然的丫头了。
为了表达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激,郝韵决定,做一顿丰盛的晚饭,跟先生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也说说话。
住一起三个月了,除了教她认字练功,他们好像都没怎么聊过天。
她特意去了稍远些、货更全的菜市,挑了先生偶尔会多吃两口的鲜鱼,割了一小块五花肉,又买了时令的青菜和豆腐。
提着菜篮子往回走时,耳朵里飘进了街边茶摊、屋檐下几个闲汉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长沙火车站,来了辆鬼车!”
“鬼车?啥意思?”
“就是火车啊,一整车,里头的人,全死了,一个活的都没有!”
“还有说那火车是半夜自己开进来的,没司机,邪门死了。”
“啊,真的假的?啥时候的事?死的啥人?”
“就这两天的事儿,传得可邪乎了,说死的啊……”
“都是倭寇?!”另一个惊得烟都掉了,还大喊了出来。
“可不是嘛,满车厢的死人,都是那帮东洋小鬼子,你说怪不怪?”
“那……这事儿张大佛爷知道不?”
“嘿,这可不好说。”
先头八卦的人咂咂嘴,“不然这么大事儿,咱们平头老百姓咋现在才听到风声?”
“我看呐,这里头水浑着呢!”
“哎,这话可不敢乱说……”
“怕啥?街面上都这么传。”
众人七嘴八舌,各种离奇荒诞的猜测都冒了出来,但话里话外,似乎都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张大佛爷透着怀疑。
刚摆好碗筷,先生就推门进来了。
今天先生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看到一桌子的菜,又笑了笑。
“辛苦了,郝韵。”
就这一句,郝韵觉得忙活半天都值了。
她擦擦手,招呼先生坐下。
吃饭间隙,就把下午在菜市听到的关于“鬼车”和倭寇的传言,当成一件新鲜事,说给了先生听。
“这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先生你信吗?”
先生夹了一筷子鱼,反而问:“你信吗?”
“我当然不……”
郝韵下意识要反驳,那些传言在她听来漏洞百出。
可她话说到一半,看到先生嘴角边,有点玩味的笑意:“先生,你……信?”
先生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说:“谁知道,万一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
郝韵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虽然不了解张大佛爷这个人,但他毕竟是长沙城的布防官,保一方平安的。”
“跟倭寇勾结这不太可能吧?那些传言,听着就像是有人故意搅浑水。”
“嗯,你说的对,这不可能。”
先生点了点头,伸手,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放到郝韵面前的盘子里,“多吃点。”
就在这时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