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韵看向先生。
先生还在夹菜,只对她抬了抬下巴。
郝韵心里一稳,就知道没什么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军装的,面色冷硬,后背别枪。
是军官。
搁三个月前,郝韵见这阵仗,腿早软了,如今她只是心里紧了紧,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门口:
“两位军爷,有什么事?”
高个军官看都没看她,抬手就把她往旁边一拨。
郝韵没防着,踉跄撞上柜角,闷哼一声。
两个军官径直闯进去,目光一扫,落在那安然坐于饭桌旁、还在喝汤的人身上。
高个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抓人。
郝韵又惊又怒,刚要喊,只见先生手腕一翻,手里那根普通的竹筷子,尖头对准了军官的手掌心。
军官一惊,侧身急避。
筷子擦着他缩回的手指,直直钉进实木桌面。
尾端轻颤,细碎木屑崩出来。
高个军官盯着那根筷子,脸色唰地白了。
方才若是缩手慢半拍……
他不敢往下想。
矮壮也愣了一瞬,手按上枪套,却没敢拔。
先生这才放下汤碗,抬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人。
“没规矩的东西。”
高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矮壮反应快些,手从枪套挪开,语气已带三分谨慎:“我们是张大佛爷府警卫处的,奉命请先生去府里问话。事关重大,还请配合!”
“问话?”先生往后靠上椅背。
“原来佛爷府上,是这种规矩。”
“推门就闯,抬手就抓。”
他目光转向那个还捂着腰、脸色发白的郝韵,“你们倒是威风得很。”
矮壮脸上挂不住。
按他们平日行事,抓人拿人谁不是乖乖就范?推搡平民算什么事儿。
可眼前这位爷,明摆着不买账,而且刚才露的那一手……
佛爷只是让“请”人回去问话,没说要当场撕破脸。
这人硬来恐怕讨不了好,真闹僵了,回去也没法交代。
人语气又软三分:“例行公事,望先生体谅。”
先生靠在那儿,眼皮都没抬。
矮壮二话不说,走到郝韵跟前,弯腰。
“方才冒失,赔个不是。”
郝韵愣了愣,看向先生。
先生没看她。
“……没事。”
矮壮直起腰:“谢姑娘。”
然后转向先生,不再往前凑,就站在郝韵旁边、离饭桌三步远,拱了拱手:
“先生。”
屋里安静了几息。
先生坐在那儿,把那碟蚕豆挪到自己跟前,一颗一颗地捻着吃。
“回去告诉张启山,他想问我话,可以。”
矮壮军官还拱着手,腰没敢直太直。
“让他亲自来请。”
矮壮军官额头见汗:“先生……这……佛爷他……”
“他怎么?是腿断了,还是脸太大出不了门?”
矮壮干咽了一口唾沫。
张大佛爷,长沙城谁不给几分薄面?
别说请人问话,半夜敲开门把人带走也不是没有过。
今儿倒好,请不动不说,还让佛爷自己登门。
可他不敢说。
那根筷子,他亲眼看着钉进去的。
这人不按常理来。
“先生的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冲高个使眼色。
高个早不想待了,脚跟一转就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郝韵揉着腰,走过来:“先生……”
先生把那碟蚕豆又挪回桌子中央。
“坐下,吃饭。”
郝韵端起碗,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没夹菜。
“先生,佛爷那边……”
“会来。”
郝韵“嗯”了一声
先生看了她一眼。
“怕了?”
郝韵摇头,想了想,又点了一下头。
“有一点。”
她把那筷子米饭扒进嘴里,嚼着,含糊地说:“不是怕佛爷。”
“是怕先生有事。”
先生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放心。”
那一夜,长沙城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霜。
二月红散戏回宅,路经面摊旧址,发现那几副旧桌椅已不知被谁收走了,只剩光秃秃的地面,被霜打得泛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车夫缩着脖子等。
过了一会,二月红拢了拢氅衣,脚步没入深巷。
而佛爷府书房,灯还亮着。
张启山听完了矮壮的复述,没吭声。
桌上摊着几页刚送来的密报,墨迹新干。
他捏起最上面那页,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三月前凭空现身长沙,无户籍,无亲故,无旧业,日常活动无规律。”
副官张日山立在一旁,见他不语,低声道:“佛爷,此人行踪我们跟过几次,都跟丢了。”
“城南那几个摆摊的倒认得他,说他常去城隍庙一带。”
张启山放下纸。
“城隍庙?”
“是。有摊贩说,见过他在那边给人……算命。”
张启山没接话,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
张日山继续道:“但也说不准,他隔三差五才去一回,有时坐着喝半天茶,一个客都不接。”
“不过这人的名声倒是打出去了,说凡是他算过的命,没有一个不准的。”
张启山垂着眼,没说话。
张日山等了一会儿,试探道:“佛爷,要不……我带人去?”
张启山把纸搁回桌面。
“不用。”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过大氅。
张日山一愣:“这么晚了……”
“晚么?”张启山把大氅系好,“不是他自己说的,让我亲自去。”
他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薄寒。
“走吧。”
……
张启山一个人走进去。
门是敞开的。
他站在门槛外,看见窗边坐着个人,手里端着杯茶,正看外头的雪。
那人偏过头来,眼皮一抬。
张启山看清了这张脸。
漂亮。
不是二月红那种,也不是戏台上小生那种。
是带戾气的漂亮,眉是眉,眼是眼,搁哪都挑不出毛病,但凑在一起就让人觉着凉。
凤眼,往上挑着,看他像看一件不好估价的东西。
“先生好雅兴。”
那人眼尾动了一下,算笑。
“比不得佛爷。”
他把茶杯搁下。
“半夜闯人宅子,这雅兴我没见过。”
张启山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军装沾着雪气,开口:“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佛爷,这算是请?”
“算。”
“那佛爷请人的时候,”他往后靠了靠,“手上不拿点东西?”
张启山看着他,“先生要什么。”
“我要什么佛爷都给?”
“看是什么。”
“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