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靠在门框上,看了唐舟几秒。
军大衣上的雪正在化,洇出一块深色水渍。
长沙城敢这么跟他说话的,没几个。
活着的更少。
“先生头一回见我,就要我的命?”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可有什么私仇吗?”
唐舟没动。
他靠坐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没有。”
张启山看着他。
“那就是公怨?”
唐舟嘴角动了动。
“也没有。”
张启山没接话。
唐舟脸上带着笑,那笑没进眼睛。
“佛爷,开个玩笑。”
他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拎手里。
“大半夜的,您亲自跑一趟,我再拿乔,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唐舟从他身侧走过,在门槛边停了一步,侧脸看过来,这会儿屋里灯暗,他的眉眼半藏在阴影里,只剩唇角那点弧度是明的。
“怎么,佛爷不会当真了吧?”
张启山看了他两秒。
“长沙城想要我命的人,多了。”
他把大氅领口拢了拢。
“不差你一个,有本事就拿走。”
他转身往外走。
唐舟跟上去,心里啧了一声。
这人怎么这么豪横。
搞得他手有点痒,想往脸上招呼一下。
007缩在他脑子里,大气不敢出。
【宿主,这是救赎任务……】
“知道。”
【您冷静。】
“我很冷静。”
*
车往佛爷府开。
一路没话。
偏厅门一推开。
二月红坐窗边,手里端着茶。
齐铁嘴正往嘴里塞绿豆糕,看见人进来,噎了一下。
唐舟进去,坐下。
齐铁嘴把那口糕咽下去,凑过来:“你就是城南那先生?”
唐舟没理他。
齐铁嘴又凑近点:“听说你算的特准?”
唐舟还是没理。
齐铁嘴压低声音:“鬼车那事,是你算出来的?”
唐舟看了他一眼。
“我传的。”
齐铁嘴愣住。
“……你传的?”
“嗯。”
“你传那玩意儿干嘛!”
齐铁嘴嗓门一下上来了,“那车上死了七百多号人,长沙城现在都在传是佛爷勾结倭寇!”
唐舟看着他:“假的?”
齐铁嘴噎住。
“我没说假的……”
“那就是真的。”
“我也没说真的!”
唐舟没接话。
齐铁嘴憋了半天:“那你图什么?”
“图佛爷来找我。”
齐铁嘴张大嘴,回头看张启山。
张启山在主位坐下,解开大衣领口,看着唐舟。
“先生想见我?”
“嗯。”
“递个帖子就行。”
“递了,佛爷见吗?”
张启山没答。
唐舟替他答:“不见。”
屋里安静了两秒。
张启山:“所以你就把鬼车的事捅出去。”
“嗯。”
“让全长沙城都知道,我张启山地界上凭空冒出一列死满倭寇的火车。”
“嗯。”
“让街面上传我勾结倭寇,杀人灭口。”
唐舟没应。
张启山往后一靠:“先生这招,够脏的。”
唐舟嘴角动了动:“您这不是来了么。”
张启山看着他,没绕弯子。
“你从哪来的,来长沙干什么,鬼车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你怎么知道那车上死的,是倭寇。”
齐铁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二月红端着那杯茶,没喝,抬眼瞧他。
唐舟靠进椅背。
“佛爷,你问了四个问题。”
“嗯。”
“我只能答一个。”
“哪个。”
“鬼车的事,我知道,还能查。”
张启山没接话。
唐舟也没往下说。
齐铁嘴憋不住:“不是,你怎么查?”
唐舟偏过头看他:“你卦准吗?”
“准啊。”
“那鬼车进站那天晚上,你算出来了吗?”
齐铁嘴噎住。
“算不出来,因为你那套东西算的是天意。鬼车是人意。”
屋里安静了几秒。
齐铁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唐舟转向张启山。
“那列车上有七百多号人,后背都有日式刺青,面部朝下,死状整齐。车皮从内焊死,没有番号,没有通行记录,凭空出现在长沙站。”
张启山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长沙城现在都知道了。”
“可有一件事,只有佛爷知道。”
张启山抬眼。
“你那晚进车厢,看见的不只是死人。”
“还有很多棺材,老旧的,漆都剥了,摆满半节车厢,最里面那口最大,是哨子棺。”
“你没开。”
张启山的眼睫动了一下,“你那天不在长沙站。”
唐舟没否认。
“当晚火车站被围,我的兵围了三层。第二天开棺,在场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看着唐舟,“你怎么知道的。”
“张启山。”
唐舟叫他名字。
“我说了,只能答一个问题。你问我怎么知道的,那是第二个。”
张启山低头。
“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敌是友,毕竟刚才,你是要我命的。”
唐舟笑了声,有点讽。
“所以呢?你是要我把你当敌人防着,还是当朋友用着?”
张启山:“条件。”
唐舟没立刻答。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了一下。
“没有。”
张启山坐在那儿,脸上那层壳终于裂了一道。
他看唐舟的眼神变了。
“先生,你什么都不图,就帮我。这话你自己信吗。”
唐舟嘴角动了动。
“不信。”
“那你图什么。”
唐舟没答。
他看着张启山,那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个迟早要结算的账本。
“等你敢开那口棺的时候,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