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站起来,军大衣领口还敞着,没拢。
他也往后一靠,低头想了半晌。
“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
唐舟没说话。
“你在长沙城无亲无故,没产业没靠山。”
“你得罪我,长沙城没人敢收你。”
“你得罪日本人,走不出这块地界。”
“你两头都得罪了,还觉得自己能查完这事?”
唐舟听完,笑了一下。
“您说得对。”
他站起来:“我是无亲无故。”
他低头看着张启山。
“所以谁也不怕。”
张启山抬眼看他。
唐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齐铁嘴在后头喊:
“哎,先生!你还没说呢,你到底图什么啊?”
唐舟没回头。
“图一乐。”
门合上。
*
唐舟走出佛爷府。
雪停了。
他站在石阶上,把外套拢紧。
身后门又开了。
张日山走出来。
“先生。”
唐舟停步。
张日山走过来,把帖子递过去,“以后出入府方便些。”
唐舟低头看了一眼。
红封,烫金边,接过来,拇指翻开一页。
里面没写字。
空白帖子。
张日山:“佛爷说,先生想填什么就填什么。”
唐舟把帖子合上。
“他就不怕我填个要他命的。”
张日山顿了一下。
“……佛爷说,先生要填那个,就不会等到现在。”
唐舟没接话。
他把帖子揣进外套内袋,转身下了台阶。
身后门关上。
街面没人,只有老远一盏路灯,黄乎乎的光,唐舟走了几步,在路灯底下站住。
掏出那帖子又看了一眼。
张启山这人。
他笑了一声。
【宿主,笑什么?】
“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他拐进巷子。
“又横又要脸。”
巷子口野猫叫了一声,蹿过去。
【宿主,那这是不是也说明……他有点信你了。】
“没信,只是没别的牌能出了。”
007没说话。
*
偏厅里
齐铁嘴蹲地上把那块绿豆糕捡起来,吹了吹灰,塞嘴里。
嚼着嚼着,他含含糊糊地问:“佛爷,这人到底谁啊?”
张启山没答。
齐铁嘴又嚼了两口,“他说能查到……您真信啊?”
张启山把军大衣领口系上。
“他把我请过来,这局就做赢了。至于能不能查到……”
“那是他的事。”
*
第二天。
唐舟起得比平时晚。
推开门,郝韵已经在院里扎马步,腿不抖了,额头沁一层薄汗。
她看见他,收了势,喊了声先生。
唐舟点点头。
灶上温着粥,筷子摆好了。
他坐下喝完粥,顺手洗了:“我出去一趟。”
郝韵应了一声。
城隍庙。
日头升起来了,青石板湿漉漉的。
唐舟把摊子支起来。
一张旧桌,两块竹签,一个空碗。
他不是真靠这个吃饭。
就是闲着。
张启山那边,局做完了,饵下完了,接下来得等鱼自己动。
他没打算再去佛爷府。
去太勤,掉价。
再说,他对张启山这个人,还没想好怎么落刀。
弄死?
太便宜他了。
长沙布防官,手握兵权,张家后人,老九门里排第一。
这人要是死得不明不白,就是浪费材料。
唐舟把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
得让他死得值。
死在该死的地方,死在该死的时候。
死之前,还得把他身上那点东西榨干净。
唐舟眯着眼晒太阳。
至于怎么榨,还没想好。
不着急。
慢慢来。
今天他心情不错。
所以有人来问卦,他没赶人。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给儿子问前程。
他随口说了两句,老太太千恩万谢走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伙计,问娶媳妇的事。
碗里多了几个铜板。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
城隍庙的香客散了,摆摊的也开始收。
唐舟把竹签拢起来。
正要起身。
“不算了?”
一个声音,吊儿郎当的,带着笑。
一枚银元落进碗里。
“叮——”
脆响。在碗底滚了两圈,才躺稳。
他抬起头。
面前蹲着个人。
黑色短打,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手腕。
鼻梁上架副墨镜,镜片反着傍晚的天光,看不清眼睛。
唐舟看着他。
“听说你算得特别准。”
他说。
“帮我算一卦?”
唐舟没动。
风从庙门口灌进来,把他桌角那张旧纸吹起一角,又落下。
那人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个钢蹦。
“跑了几条街才找着你,给个面子呗。”
“……算什么?”
那人蹲着的姿势没变,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墨镜片对着唐舟,一动不动。
日头落尽,天边还剩一道橙红色的口子,庙檐的影子爬过来,把半张桌子吞进去。
那人在影子里开口。
“想算算——”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