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站在城隍庙的檐下,看着那个黑色背影消失在路口。

巷子空荡荡的,暮色把最后一缕光收走了。

平行世界又一次重合了。

黑瞎子从来没有放弃找他的师父。

百年。

唐舟胸口有点闷得厉害。

他想起刚才黑瞎子蹲在摊子前,问完那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就等着他的答案。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会见面的。”

黑瞎子不信:“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真会见面的。”

黑瞎子又问:“什么时候?”

他又说,“该见的时候就见了。”

“得,跑了几条街,就听个这。”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枚银元,像是想拿回去,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

“算了,赏你了。”

黑瞎子转身就走。

走出去五六步,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他停住,没回头。

“你会等到他的。”

他站了两秒,肩膀动了动,像笑了一下。

“借你吉言。”

风灌进来,把桌角那张旧纸吹得哗啦响。

唐舟把银元从碗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揣进兜里。

“会见面的。”他低声说。

师父对瞎崽保证。

这回没人听见。

【宿主,你可别哭啊。】

“我想他们了,007。”

007那个心肝哟,快痛死了:【舟啊,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吧?】

唐舟抬起眼:“可以吗?”

【……不是很可以呢,亲。】

唐舟:“……”

被007这么一弄,连伤心的力气都没了。

“走吧。”

【去哪儿?】

“找人。”

【陈皮阿四?】

“嗯。”

巷子口那只野猫又蹲在那儿,盯着他看。

唐舟和它对视了两秒。

“看什么看。”

野猫“喵”了一声,蹿没了。

唐舟走出城隍庙,顺着黑瞎子来的方向,拐了进去。

同一片暮色,落在长沙城另一边,就没那么安静了。

潮宗门往里,拐三条巷子,再钻两个只能侧身过的夹道,有一片棚户区。

房子是木板和竹篾片糊起来的,顶上的瓦缺一半,用油布盖着。

地上永远是湿的,不知哪来的水,踩一脚,黑泥从鞋帮子缝里挤出来。

这个时辰,男人们大多还在码头扛活,女人们蹲在门口洗菜淘米,炊烟从各个破洞里钻出来,混成一团灰蒙的雾。

一个少年蹲在水边,手里攥着把破刀,正刮鱼鳞。

鱼不大,三四条,是他今早在湘江边用抓蟹的网兜子捞的。

卖相好的拿去换了两个铜板,这几条品相差的,留着自己吃。

他刮鳞的动作很利索,刀贴着鱼皮走,唰唰几下,鳞片飞进水里。

旁边洗菜的妇人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这孩子住这儿大半年了,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只晓得他姓陈,行四,都叫他陈皮,或者陈四。

见了人不叫,不打招呼,眼睛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

反正这片的泼皮见了他都绕着走。

鱼刮完了。

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拎着那串鱼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说是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两片破木板搭的窝棚,靠着一堵歪墙,顶上盖层油布。

门是块帘子,破得能看见里头。

他弯腰钻进去,蹲在灶前,把鱼串搁地上,开始生火。

把鱼串架在火上烤。

鱼皮滋滋响,冒烟。

隔壁传来小孩哭,女人骂,锅碗瓢盆响。

他听着,脸上没表情。

鱼烤好,吃完了,他把鱼骨头扔进火里,看它们烧成灰。

外头天黑了。

他躺下,枕着胳膊,盯着头顶的油布。

油布上有个洞,能看见一点天。

星星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白天在湘江边捞鱼的时候,有个穿长衫的人站在岸上看了他一会儿。

那人他见过,在城隍庙那边,摆摊算命的。

叫什么来着?

忘了。

他翻了个身。

想这个干什么。

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棚户区起了一场火。

陈皮是被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窝棚外头红通通一片,人声沸反盈天,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男人的喝骂,混着火烧木头的噼啪响,乱成一锅粥。

他没动。

躺着听了一会儿。

火在隔壁那排棚子烧,风往东刮,烧不到他这儿。

烧的是刘癞子家那片。

刘癞子前天还堵过他,让他交“地盘钱”,说这片码头归他管,捞鱼可以,得交一半。

现在刘癞子家烧了。

陈皮听着刘癞子婆娘嚎丧一样的哭声,火光照得油布顶上的破洞发红。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睡了。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

外头乱了一夜的声音消停了,只剩下偶尔几声咳嗽,和远处码头传来的吆喝。

陈皮爬起来,掀开帘子。

外头一片狼藉。

刘癞子那排棚子烧成了黑架子,还在冒青烟。

他那个女人蹲在灰堆里翻找,翻出个烧变形的铁锅,抱在怀里哭。

刘癞子蹲在一边,脸黑得像锅底,看见陈皮出来,瞪了他一眼。

陈皮没理他。

他走到水边,蹲下,洗脸。

水凉得刺骨,他面无表情地搓了两把,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被人堵住了。

刘癞子带了三四个人,站在他窝棚门口。

“陈四。”

陈皮不说话。

“你昨晚上听见动静没有?我家烧成那样。”

陈皮想了想,“听见了。”

刘癞子眼睛一瞪:“听见了你他妈不出来帮忙?”

陈皮没说话。

刘癞子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陈皮比他矮一个头,被他拎着,脚尖点地。

“老子问你话!”

陈皮低头看了一眼他揪着自己领子的手。

又抬起头,看着刘癞子的脸。

“你家烧,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癞子愣了一下。

“你他妈——”

刘癞子想找点狠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陈皮看着他。

没反应。

刘癞子更来气了,一把把他搡在地上。

陈皮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还是那么看着他。

刘癞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扭头冲那三个人喊:“走。”

三个人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刘癞子回头,发现陈皮还站在原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他吼了一声。

陈皮没动。

刘癞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中午的时候,刘癞子又来了。

陈皮正蹲在水边洗鱼,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刘癞子走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背上。

陈皮往前一扑,半跪在水里。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刘癞子这回没废话,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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