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唐舟老神哉哉的摇着头。
“哪儿不一样?”
“我杀人会难受,可不像你。”
陈皮又扯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难受是什么?
陈皮想不明白
那刀划开脖子的声音,“噗”的一声,和杀鱼的时候刀划开鱼肚子的声音差不多。
鱼会蹦,人也会蹦。
蹦完了当然就不动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和平常一样。
那难受在哪儿?
没找着。
没有就没有吧。
他打了个嗝,吃太快噎着了。
只要能饱,就行了。
他又扯下一块肉,塞进嘴里,一只鸡,不到一会儿功夫,只剩骨头。
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抬起头。
“饱了?”
“半饱。”
唐舟看着他那小肚子,终于知道什么叫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么大个鸡,还没饱?
“走吧。”
陈皮没动。
“去哪儿?”
“吃饭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再说以后的事。”
唐舟已经转身往外走。
陈皮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油,还有之前抓死老鼠沾的泥。
他往裤子上蹭了两下,跟上去,“你为什么要帮我?”
唐舟没回头。
“看你顺眼。”
陈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褂子太大,袖子盖过手指,衣襟上还有油渍。
顺眼?
他把自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哪儿顺眼?
没看出来。
巷子口有张通缉令,贴墙上,画着他的脸。
陈皮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原先害怕没仔细看,现在越看,越觉得画得是真像。
他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地上。
唐舟在前面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你很幼稚。”
“我小孩。”
陈皮跟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唐舟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来。
院子不大,青砖墙,黑漆门,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个姑娘,正在扎马步。
她看见唐舟,喊了声先生,又看见陈皮,愣了一下。
“这位是……”
唐舟把门带上。
“我带回来的,一个小孩。以后家里又要添双筷子了,辛苦你了,郝韵。”
郝韵收了势,看向陈皮。
陈皮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衣服上全是泥印子,脸上糊着灰,头发里还夹着根枯草。
郝韵看了两秒,笑了。
“进来呀。”
陈皮没动。
郝韵等了两秒,见他不动,干脆走过去。
陈皮往后退了一步。
郝韵停住。
她也不恼,就站在那儿,偏着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陈皮没说话。
唐舟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他叫陈皮。”
郝韵点点头:“陈皮。”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又笑了。
“进来吧,陈皮。”
这回她没往前凑,就站在那儿,等着。
陈皮看了她一眼,迈了一步。
郝韵等他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上有油,有泥,指甲缝里黑的。
她没说脏,只是侧身让开路。
“厨房在后头,我先给你烧点水,洗洗。”
陈皮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郝韵已经往厨房那边走了,步子轻快。
他收回目光,跟着唐舟进了屋。
屋里比外头暖。
唐舟坐在桌边,倒了杯茶,往对面推了推。
“坐。”
陈皮在椅子边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边。
唐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郝韵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盆沿上搭着块布巾。
她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拧了布巾,抬头看陈皮。
“手。”
陈皮愣了一下。
郝韵握住他的手腕,把布巾覆上去,一下一下擦。
水是热的,布巾是软的。
陈皮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擦得很仔细,指缝里黑的泥,她用指甲轻轻剔出来,再擦一遍。
换了两遍水,手才算洗干净。
郝韵站起来,把那盆脏水端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饭在灶上温着,我去端。”
门帘落下来。
陈皮低头看自己的手。
红的,热的,干净得不像自己的手。
他搓了一下手指,又搓了一下。
唐舟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
郝韵端着饭进来的时候,陈皮还坐在那儿看自己的手。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热气腾腾的。
“我吃过了,你们吃。”先生打了一声招呼,就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孩子。
“吃吧。”
郝韵在旁边坐下指着陈皮,“看什么?坐过来吃啊。”
陈皮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油香在嘴里化开,咸的,甜的,软的。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吃得快,但不乱,筷子使得利索,夹菜稳,扒饭稳,嚼的时候也不吧唧嘴。
郝韵忽然问:“你多大了?”
陈皮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十三。”
“十三?”郝韵愣了一下,“看着不像。”
又瘦,脸又小的,不说以为才七八岁,眼睛倒是亮。
“你家里人呢?”
陈皮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了。”
郝韵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又回来坐下。
“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不知道。”
“先生带你回来,那就是住这儿了的意思。”
陈皮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抬起眼看她。
“你也是先生带回来的?”
郝韵点点头。
“你家里人呢?”
郝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没了。”
陈皮没什么表情,点头,继续刨饭。
吃完最后一块肉,陈皮把碗往前一推。
郝韵站起来收碗,看了一眼那盘子,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青菜也吃完了,米饭一粒没剩。
郝韵收拾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灶上还有热水,一会儿你自己烧点,把身上洗洗。”
门帘落下来。
陈皮他一个人坐不住。
院子里,郝韵正蹲在井边洗碗。
“帮你。”
“用不着,就两个碗,你快去洗澡。”
陈皮站在她身后,没动。
郝韵洗完最后一个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怎么了?”
陈皮看着她,“灶在哪儿?”
郝韵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间矮房,“不早说,那儿。我给你把柴火抱过去。”
她擦了擦手,往柴房走。
陈皮跟上去。
郝韵抱了一捆柴,递给他,“自己会烧吗?”
“会。”他往灶房走。
郝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推开门,进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灶房里,陈皮蹲在灶前,把柴火塞进去,点火。
火苗蹿起来,照在脸上,他盯着那火看了一会儿。
水烧热了,他舀进桶里,拎到院子角落的洗澡棚里。
脱衣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身上。
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肚子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前两天躲兵的时候从墙上摔下来磕的。
他摸了摸那块青,不疼了。
洗完澡,他没衣服换。
原来那身脏得不能穿,他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地上。
光着身子站在那儿,冷风吹过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门外面传来敲门声。
“衣服。”郝韵的声音。
门打开
筐子里放着干净的一叠衣服。
褂子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得卷两道。
郝韵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大了点,先将就穿。”
陈皮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月光底下,头发还湿着,往下滴水。
郝韵晾完最后一件,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瘦是瘦了点,洗干净还挺精神。”
郝韵伸手,把他额前一缕湿头发拨到旁边。
“进屋吧,外头凉。”
她转身往里走。
陈皮跟上去。
屋里,唐舟正坐在桌边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看了一眼陈皮:“睡吧,这几天你应该没睡过什么好觉。”
他指了指靠墙那张小床。
“你的。”
陈皮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两秒。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中间,床单铺得平。
他伸手摸了一下被子。
软的。
他坐下去,脱了鞋,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睁着,盯着房梁。
郝韵把桌上的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块白的。
他陈皮这是……
有家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