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皮是被香味香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眼皮上,刺得眼睛生疼。
眯着眼往外看,灶台那儿热气腾腾的,郝韵正背对着他掀锅盖,白汽扑了她一身。
他洗完脸出去,郝韵刚好端着碗转身。
“醒啦?过来吃饭。”
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小炒菜,两个白面馒头。
先生视线落在他宽大的袖子上:“昨晚睡得好吗?”
“……好。”
陈皮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暄软,带着甜味儿。
喝完粥,郝韵收碗,先生站起来往外走。
“先生又出去?”郝韵问。
“嗯。”
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皮一眼,“你好好待着。”
门关上。
陈皮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看。
郝韵端着碗从灶台那边过来,见他发呆,随口解释:“先生最近忙。”
陈皮没吭声。
郝韵把碗放进盆里,蹲下洗碗。
陈皮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郝韵偏头看他:“干嘛?”
陈皮没说话,伸手从盆里捞了个碗,学着她的样子用布巾擦。
郝韵愣了一下,笑了:“行,那你洗,我去收拾屋子。”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进屋去了。
陈皮蹲在那儿,洗完摞好,端进碗柜里。
然后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眯着眼抬头看天,几朵白云慢慢飘,慢得让人犯困。
在棚户的那时候,早上不是被香味香醒的。
是被饿醒,冻醒的。
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去哪儿找吃的。
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可以站在阳光下讨生活。
郝韵从屋里出来,端着盆脏水泼在菜地里。
泼完了,她拎着空盆走过来,“无聊了?”
“没。”
郝韵在他旁边站定:“你平日里都做什么?”
“抓鱼。”
“还有呢?”
“抓螃蟹,杀鱼。”
郝韵看着他:“就这些?”
“嗯。”
郝韵拍了拍他的肩:“行,今天跟姐干点活。”
她转身往屋里走,陈皮跟上去。
这一天,郝韵教他生火、烧水、扫地、叠被子。
他学一遍就会了。
郝韵夸他 “真棒。”
陈皮:ᗜ֊ᗜ
晚上先生回来,手里拎着俩包袱。
郝韵正在院里收衣服,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您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
先生把其中一个包袱递过去。
郝韵接过来,掂了掂,“这回又是什么?”
她打开包袱,抖出一件藕荷色的褂子,料子软软的,领口绣着一小朵梅花。
“好看。”她往身上比了比,又叠好放回去,“正好配上回那条裙子。”
先生把另一个包袱递给了陈皮。
陈皮愣了愣。
“拿着,大概看你尺码,让人给裁的,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大了小了,都跟我说一声。”
他接过来,打开看,两套衣服,一套藏青,一套深灰。
陈皮抱着衣服,看着那人转身离开的背影,低头眨了眨眼。
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早上,先生没出门,他坐在院子里看书。
“陈皮。”
陈皮从灶房探出头。
“过来。”
先生把书放下,“你想好学什么了没有?”
陈皮点点头。
“学什么?”
陈皮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灶房那扇半掩的门。
郝韵正在里头忙活,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我想学厉害的。”
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再问。
“那就明天开始。”
陈皮站在原地,没走。
先生抬眼看他。
“还有事?”
陈皮揪了揪身上的这件衣服,只蹦出一个字:
“……没。”
他转身往灶房走。
掀开帘子钻进去,郝韵正往锅里倒水,回头看他一眼:“哟,今天终于舍得换一身新衣服了?”
陈皮底下头:“嗯。”
“尺码看起来刚刚好啊。”
“先生重新给我选了一套。”
“怪不得。”
陈皮走到灶前蹲下,往灶膛里添柴。
郝韵在旁边切菜,刀碰砧板,当当当的。
“你去院子摘两根葱来,要嫩点的叶子。”
陈皮站起来,回来时,手里攥着两根青葱,叶子还带着水珠。
郝韵接过去,洗了洗,切成段,扔进碗里。
陈皮蹲在灶前继续添柴。
“姐。”
“怎么了?”
“你怕不怕我?”
郝韵愣了一下:“怕你干什么?”
陈皮没抬头:“我杀过人。”
“那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陈皮想了想,点点头。
“那不就行了。”
陈皮愣了一下:“什么?”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动手,别人就对你动手。”
陈皮蹲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郝韵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她用锅铲翻着:“我小时候,村里有个老秀才,天天带着读书人念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的。”
“后来鬼子来了,老秀才被吊在村口的树上,那些念过书的人拿着刺刀从底下走过,没一个人抬头看他一眼。”
陈皮抬起头。
郝韵继续翻锅里的菜:“我那会儿躲在草垛里,看着老秀才的脚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就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善不善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姐……”
“咋了?”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
郝韵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陈皮没抬头,“我会杀了他。”
郝韵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可给我老实点。”
锅里的菜刺啦刺啦响,她转回去继续翻炒,用锅铲指了指院子里看书的先生,“有先生在呢,我不会受欺负。”
“你也是。”
陈皮没说话,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火苗蹿起来,烘得脸发烫。
*
唐舟坐在院子里,书是合上的,茶是凉的,目光落在灶房那扇半掩的门上。
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火小点,菜快糊了。”
“姐,柴不够了。”
“你去抱点。”
门帘掀开,陈皮钻出来,一抬头对上唐舟的目光,“……先生。”
唐舟收回目光。
【宿主。】
007在他脑子里出声。
“嗯。”
【我琢磨了一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但我憋不住。】
唐舟没吭声。
【我怎么感觉……你老抢二月红的东西?】
唐舟:?
【二月红那边,丫头,你收了吧?】
“那是她自己跟来的。”
【行,丫头算她自己跟来的。那这个呢?】
007在唐舟脑子里转了半圈。
【这孩子,本来应该是二月红的徒弟吧?】
唐舟喝了口茶。
【你抢了人家老婆,又抢人家徒弟,这二月红上辈子是不是刨你家祖坟了?】
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