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木条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又落下来,这回没抽,只是轻轻点在张启山下巴上,往上挑了挑。
“佛爷,您知道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明天继续。”
门关上。
张启山被吊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先生。
那个帮他救了那么多次的人。
那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做局。
那块玉是诱饵,那卷帛书是路线图,四姑娘山的出现是引子。
一步一步,把他引到张起灵面前。
就为了今天,把他吊在这儿,一下一下地抽。
之后的日子,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唐舟每天来,有时候来送吃的,有时候来揍他。
张启山被绑着,躲不了,只能挨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抗造了
按理说,以这种打法,身体早都废了,该烂的肉早烂了,但偏偏一点事都没有。
伤口被打的裂开,第二天睡上一觉或者是吃一顿饭伤口就好了
张启山咬着牙。
先生用了别的手段,就把他往这么一吊,死又死不了的,跑又跑不出去的,一直折磨着。
先生啊先生,浑身的心眼子,全都用在他身上了。
一直在挖着坑,等着他跳。
这就是阳谋,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做。
张启山笑了一下。
那笑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
“真他妈有意思。”
第七天。
门又开了,先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碗。
他蹲下,把碗递到嘴边。
“喝了。”
张启山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汤。
“终于要弄死我了?”
先生点了点头,蹲在那儿,端着那碗药。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火苗晃动的声音。
“佛爷,您想死吗?”
张启山想过这个问题。
从东北逃出来那年,他九岁的时候就想过。
他爹断了一条胳膊,拉着他的手,一路往南跑。
跑到一个村子,日本人追上来,他爹把他塞进一个草垛里,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躲在草垛里,听见枪响。
那天晚上,他从草垛里爬出来,找到他爹的尸体。
他爹身上中了七八枪,血都流干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他爹的脸,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南跑。
他从来没想过要死。
他得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他看着眼前这碗药,日本人快打过来了。
他要是死了,谁来守城?
“我不想死。”
唐舟看着他。
张启山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死了,九门就散了,长沙城就完了,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就没人管了。”
唐舟没说话。
张启山继续说,“等我把长沙城守住,到那时候,您再来要命。”
唐舟笑了一下,把碗里的药往前递了递。
“喝了,没商量。”
张启山看着那碗药,黑乎乎的汤面,映着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抬起头,看着唐舟。
唐舟站起来。
“佛爷,你刚才说那么多,我听懂了,不容易,没得选,被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就是想让你死。”
唐舟凑近,然后捏着他的下巴,直接灌了进去。
那药又苦又涩,顺着喉咙往下淌,张启山被呛得咳起来,可咳也没用,下巴被捏得死死的,嘴合不上,药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唔——”
他挣扎,被吊着的身子晃起来,铁链哗啦啦响。
可挣不开,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药一点一点灌进自己嘴里。
唐舟的手很稳。
药灌完了,他松开手。
张启山低下头,大口喘气,咳得撕心裂肺,药汤混着血沫子从嘴里呛出来,滴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唐舟。
那双眼睛里,全是不甘。
“先生……”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喘息,带着血沫子。
“你……你他妈……”
唐舟站在那儿,看着他,“佛爷,骂吧。”
张启山盯着他。
“我死了,长沙城……谁守?”
“日本人快打过来了,你知不知道?”
唐舟还是没说话。
张启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弟,你弟的仇……比长沙城几十万老百姓……还重要?”
唐舟站起来,“佛爷,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转身,往外走。
张启山看着那个背影。
药效开始上来了。
他眼前发花,脑袋发昏,浑身发软。
可他不甘心。
他咬着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一句。
“先生!”
唐舟停下来,没回头。
张启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张启山……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我求你……”
“守住长沙城……”
张启山等着。
等一个回答。
可唐舟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药效发作的真的很快,张启山眼皮沉沉的,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