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天后
吴邪是被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吵醒的。
“老板，你也太能睡了吧。”
王盟带着点无奈和习惯性的抱怨，“一天十二个时辰，您能睡八个，剩下的四个还在那儿发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吴邪睁开眼。
铺子里光线正好，下午的太阳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博古架上，那些瓶瓶罐罐蒙着细细的灰，在阳光里显得懒洋洋的。
他没动。
就那么靠着椅背，眼皮半垂着，看着王盟在那儿擦柜台。
脑子还是乱的。
从醒过来到现在，他花了大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大概四个小时，才勉强把眼前这个“世界”理出个头绪。
小哥没去青铜门。
云彩活着。
阿宁活着。
霍仙姑活着。
潘子活着。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人名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活着。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又想起这些人为什么活着。
唐舟。
他在记忆里翻了一遍这个名字，翻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据目前已知的：这人的身份很神秘。
就知道他是小哥的哥
他想起张起灵那张脸。
那个世界里，他从来没听说过。
张起灵的背景他问过，什么张家，什么族长，什么青铜门，就是没追出过“哥”这个字。
现在告诉他，小哥有个哥。
吴邪垂下眼。
也是黑瞎子的师父
那个世界里，他跟黑瞎子打过不少交道，也问过他的来历。
这人邪乎的很，一身本事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问他就笑，笑完了就说“瞎混的”，从来不正面回答。
现在告诉他，黑瞎子有师父。
吴邪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是那个人。
更是解小花的老师
花儿爷，九门解家的当家人，从小被当接班人培养的。
那个世界里，他跟解雨臣合作过很多次，知道这人脑子好使，手段也狠。
解雨臣的那些本事，是家里教的，祖传的，从小练的。
现在告诉他，解雨臣有老师。
也是那个人。
吴邪看着门口那片阳光。
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小哥的哥。
黑瞎子的师父。
解小花的老师。
三个身份，同一个人。
这…听起来太扯犊子了
吴邪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过最后那人为了救潘子，把自己留在张家古楼后面断后。
潘子活着出来了，那个人没出来。
吴邪垂着眼。
所以他现在这个脑子里的记忆，是两个世界的。
一个世界里，那个人没出现过，他经历了那些破事，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黎簇，沙漠，汪家，那个戴着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关根”。
这个世界里，因为有唐舟的出现了，替他扛了那些破事，替他保住了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保不住的人。
然后那个人自己不见了。
也可以说是死了。
吴邪没动。
就那么在椅子上坐着，眼皮垂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么重点来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明明在沙漠里。
黎簇刚被他扔进汪家的视线，计划刚开了个头，他坐在帐篷里，对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然后睡着了。
再醒过来，就在这儿。
在这间铺子里，在这个他十几年前待过的地方，在这个“另一个世界”里。
穿越？灵魂出窍？平行世界？
他不知道。
当然，现在也不想知道了。
吴邪就那么笑了。
他花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把自己活成一把刀，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一堆烂摊子，一个连笑都不会笑的自己。
而这个世界里，已经有人替他留住了想要留住的一切。
他甚至很愉快的想，如果永远都回不去，那就更好了。
王盟擦完柜台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老板？”
“嗯。”
“您没事吧？”
“没事。”
王盟总觉得今天老板哪里都不太对。
平时这人虽然也懒，但好歹会跟他贫两句，说什么“生意做不做都那样”“反正也卖不出去”之类的话。
今天倒好，一个字没有，就那么坐着，脸上还诡异的笑着。
“老板？”
王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您真没事？脸色不太对。”
吴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王盟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操。
怎么回事。
老板平时那双眼睛，说好听点是温和，说难听点就是整天跟没睡醒似的，看什么都带着点懒洋洋的天真迷糊劲儿。
可现在这双眼睛抬起来看他，里头一点温度都没有，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瘆人的不得了。
“您……您真没事？”王盟声音都虚了。
“没有。”
吴邪看了他两秒，那眼神收了回去。
为了确定现实和记忆，没有出现任何差错，于是问道。
“潘子人呢？”
“潘爷？潘爷你不是前两天从巴乃回来 ，去骨科医院看过人吗。”
“胖子呢？”
“胖爷？”王盟更懵了，“胖爷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云彩姑娘一直陪着他啊。”
吴邪没说话。
王盟看着他那张脸，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老板，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解雨臣呢？”
“花儿爷？”
他挠挠头，“花儿爷住院了啊，您昨天不是刚看过？”
吴邪抬眼看他，“我昨天看过？”
“对啊。”
王盟点头，“您下午去的，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您忘了？”
“他因为什么住院？”
王盟更加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花儿爷，前阵子天天往外跑，回来人就累垮了，您是知道的啊。”
王盟看着他脸色，“老板，你真的还好吗？要不我们也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
“你有事。”
王盟顶嘴，“我跟了你多少年了？你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
吴邪没说话。
“行了，不跟你说了，反正你也不听。”
王盟转过身，继续擦柜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要是真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
吴邪垂下眼，看着手上没有老茧的手。
干干净净的。
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他又愉快地笑出声来。
王盟听见那笑声，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地上。
他没敢回头。
吴邪靠在椅背上，盯着门口那片阳光。
记忆对上了。
人全活着。
他可真是太喜欢这个世界了。
“叮铃——”
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王盟手上抹布还在柜台上擦着：“不好意思啊，店里已经打烊了……”
脚步声没停。
那人直接走了进来。
吴邪不动声色地眯着眼。
逆着门口的光，那人站在那儿，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指搭在背包带上，骨节分明。
耳朵上有块耳骨钉，阳光底下闪了一下。
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底下有一颗痣。
整张脸长得清冷，眉眼间带着点倦，往那儿一站，不吭声，就让人觉着这人不好接近。
那人看见他，开口叫了一声：
“吴老板，好久不见了。”
“唐哥！”
吴邪脑子里那个名字直接蹦了出来，连犹豫都没有。
那两个字就出来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对面那人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挑了挑眉，笑了。
“这都能认出来？”
吴邪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又开始翻腾。
明明他记忆里的唐哥，是温和的，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男生女相，看起来蛮无害的。
可眼前这个人
凤眼轻挑，眼尾往上勾着，眼底那颗痣给那张脸添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男生女相？
扯。
这张脸长得是好看，但跟“女相”沾不上边。
线条硬着，轮廓深着，眉眼间那股劲儿，是男人堆里打磨出来的。
吴邪看着他
看来
这个人身上有秘密啊
而且演都不带演的。
那人也看着他，皱了皱眉。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变了。”
“你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