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靠在椅背上没动。
唐舟先开的口：“这才多久没见，吴老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吴邪看着他，不得不说，对方脑子也真好使。
换了个人。
这话说得可真准。
他现在的壳子里，装的确实不是原来那个吴邪。
但这话不能认。
吴邪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还在，脑子里已经开始转。
得演。
他眨了眨眼，眉眼弯起来，嘴角往上挑，整个人就换了副面孔。
“唐哥！”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唐舟的胳膊，上下打量。
“我们找了你那么多天，以为你，你呜呜出事了………”
话音没落，他直接伸手把人抱住了。
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唐舟被他抱得一愣。
“我们，我们大家呜呜都快吓死呜了，对不起唐哥，我不该丢下呜呜你自己一个人走的。”
吴邪把人箍得死紧，脑袋埋在唐舟肩窝里，声音闷着，带着嘤嘤小哭腔。
唐舟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回抱。
他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这小子。
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人靠在椅背上看过来，眼神是冷的，是沉的，是那种经历过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现在呢？
现在这人挂在他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变脸变得真快。
哭得也真像。
要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差点就信了。
唐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演吧。
反正他也得演。
他慢慢抬起手，在吴邪后背上拍了两下。
“行了，没事了。”
吴邪没动，还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真的没事？唐哥你别骗我，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我看……”
“没事。”
唐舟又拍了他两下，“都好着呢。”
吴邪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汪着泪，看着他那张脸，又伸手去捏。
“唐哥你这脸……真的假的？不会是有人假扮你来骗我吧？”
唐舟任他捏着脸，没躲。
“真的。”
“那你脸怎么变了？”
“毁容了。”
吴邪手一顿。
那张脸，五官精致，线条干净，皮肤也挺好，一点都看不出“毁了”的痕迹。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天真的表情，“啊？”
唐舟说得云淡风轻：“石头砸的，脸烂了，找人定做了一个面具戴着。”
吴邪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眼眶又红了。
“唐哥……”
“行了。”
唐舟把他手扒拉下来，“别哭了，多大点事。”
吴邪吸了吸鼻子，看着他，嘴角慢慢露出一个笑。
唐舟抽开身，“小花呢？”
“在医院，医生说累着了，心肌梗塞。”
唐舟眉头皱起来。
吴邪叹了口气，“前阵子天天往外跑，回来人就垮了，在和谐医院，具体哪间病房我忘了，王盟知道……”
王盟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整个人跟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唐舟，半天没动。
“王盟？”
王盟没反应。
吴邪又叫了一声。
“啊？”
王盟这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有点飘，“啊，在，在…”
“花儿爷在哪个病房？”
“……住院部……七楼……”王盟说得磕磕巴巴，眼睛还黏在唐舟身上，“VIP03病房……”
唐舟点点头。
“谢了。”
他转身往外走。
吴邪站在原地，那人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
吴邪忽然开口。
“唐哥。”
唐舟顿住，回头看他。
吴邪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眯了眯。
“回头一起吃个饭啊。”
唐舟没拒绝，挥了挥手：“行。”
他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吴邪站在原地，脸上那笑慢慢收了。
他垂下眼，手指在裤缝上敲了敲。
王盟还杵在柜台后面，整个人跟傻了似的。
“老板……”
“嗯？”
“刚才那个……”王盟咽了口口水，“那是小唐爷？”
“对啊。”
“可他……他不是……”
王盟声线都在发抖，“不，不是死，死了吗？”
“别瞎说，前面唐哥只是失踪了几天。”
吴邪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翘起来搭在茶几上，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快干你的活。”
王盟半天憋出一句：“……可是，他长的……”
“可是什么可是，你想扣工资啦？”
王盟闭上嘴，心里痛骂万恶的资本家。
*
唐舟从吴邪的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刚才那个吴邪，可不对劲。
不过
他没空想那么多。
系统007不在。
那玩意儿说什么“年度总结报告”，要离开一段时间，让他自己看着办。
那三个不省心的，离开系统根本就找不到人。
他不能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就直接来找吴邪。
问清楚地址后，他抬脚就往医院赶。
和谐医院住院部七楼，VIP03病房。
他在脑子里把地址过了两遍，骑上摩托车，拧到底。
小花在医院。
他才离开几天？
他就做了个副本，两年半而已，换算成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就两天。
就两天。
小花那么靠谱的人，能把自己搞进医院？
唐舟都不敢去想黑瞎子，瓶崽。
他只知道现在手心全是汗，腿都有点发软。
*
摩托车在医院门口刹住，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
唐舟把车往边上一撂，锁都没顾上锁，直接冲进住院部。
电梯慢。
他等了两秒，转身冲向楼梯。
七楼。
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咚的，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
靠
快点
再快点
他几步跨上最后一个楼梯，推开门，冲进走廊。
VIP03。
VIP03。
他一边走一边看门牌。
VIP01。VIP02。
VIP03。
到了。
唐舟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小花躺在病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手腕上贴着胶布，应该是扎过针。
被子底下隐约能看见管子的轮廓，连着床头的仪器，心电监护仪在那儿嘀嘀嘀地响，绿色的波浪线一跳一跳的。
那人侧着脸，朝窗户那边偏着，看不见正脸。
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有点刺鼻。
窗帘拉了一半，夕阳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
可唐舟觉得冷。
他骨头缝都在冒着冷气。
推开门，走到床边，站住了。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解雨臣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眼舒展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又太不一样了。
那张脸瘦了。
是那种累狠了、熬久了、撑不住了之后，整个人往下掉的瘦。
颧骨的线条比平时明显，下颌的弧度比平时锋利，眼窝微微陷下去，眼底一圈的青黑。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星星点点的，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小班主，那个永远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精致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人，现在躺在这儿，看起来快碎了。
唐舟走到病床跟前，蹲下身，慢慢抬起手，握住那只手。
凉的。
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搓了搓。
还是凉的。
他把那只手贴到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焐。
眼睛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手掌心里。
声音闷着传出来。
“小班主……”
他叫了一声。
心电监护仪在那儿嘀嘀嘀地响。
“小班主，老师回来了。”
他红着眼眶，眼泪就落在人家的手背上，“老师回来了，你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