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是渴醒的,舌头黏在上颚上,咽唾沫都费劲。
躺太久了,哪哪都不舒服。
他皱着眉想睁眼,眼皮沉,没挣开。
算了。
眼角眼泪就那么流出来。
他没想哭,只是眼泪它自己有想法,想往外淌,控制不住,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洇进枕头里。
他又梦见老师了。
从恢复记忆的那天起。
只是醒来就没了。
醒来就是天花板,消毒水味儿,心电监护仪响声。
所以他不睁眼。
梦里好歹能看见。
有人在他脸上擦了一下。
温热的毛巾,从眼角蹭过去,把那道泪痕抹了。
解雨臣愣了下。
护工?
他请护工了吗?
不记得了。
喉咙又开始烧,“水……”他哑着嗓子喊。
很快,有东西贴到他嘴唇上。
凉的,圆圆的,小小的,贴在他下唇上,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水。
他咽下去,喉咙舒服了点。
“小班主。”
那个声音落下来,很轻。
解雨臣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皮动了动,视线糊的,他眨眼,那层雾慢慢散开,看见一张脸凑得很近,正在看他。
那张脸……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护工。
那人耳朵上有个耳钉,很小一点光,在病房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他顺着那张脸往上看。
是个陌生人。
脸是陌生的,五官他从来没见过的,眉眼鼻梁,没有一处是他认识的。
解雨臣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无奈,自嘲,早就习惯了的感慨。
他又做梦了。
肯定是。
不然怎么会有不认识的人叫他“小班主”?
这世上叫他“小班主”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
那只手凉的,指节分明,骨节有点大。
“老师。”
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解雨臣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睛弯了弯,眼眶里却有东西在转。
“我又梦见你了?”
“你怎么还变了样子啊?”
他这话说得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家常。
然后他抓着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顺着眼角往下淌。
“老师……”
他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这是梦。
梦就梦吧。
反正醒来就没了。
在梦里,他可以不用撑,想哭就哭。
在梦里,他可以喊那个人“老师”,喊多少遍都行。
“老师……”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断断续续的。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他委屈。
真的好委屈。
十四年。
他等了十四年。
从一个半大孩子等到快三十,以为终于等到了。
结果还是被推开了。
枕头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他哭得喘不上来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不住的抽噎声。
“老师……”
“老师……老师……”
他把那两个字咬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喊。
好像喊多了,那个人就能多待一会儿,这个梦也就能做得久一点。
“我好想你……”
“小班主真的好想你。”
“我以为……我以为那天……你终于……终于愿意认我了……”
他哭得说话都说不利索,一句话断成好几截。
“结果你还是,你还是不认我……”
“我不怪你的,不怪。”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好难过……”
“老师,我真的好难过。”
他抬起那只没抓人的手,用手背挡住眼睛,想止住眼泪。
止不住。
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淌,流得到处都是。
“我撑了好久……”
“我……真的撑了好久……”
“白天撑着,晚上做梦,醒来就没了。”
“一天一天……一天一天…我以为我能撑住的……”
“可我……真的好累……”
他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
他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伸手去碰他。
那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解雨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把憋了太久的东西都倒出来了,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
那只手是凉的。
可他觉得暖。
“老师……你能不能在多待一会儿……”
“别那么快就走。”
“让我再多看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眼皮沉沉的,往下垂。
迷迷糊糊之间,解雨臣听见有人在说话。
“不是梦,小班主。”
解雨臣眉头动了一下。
他想睁眼,睁不开。
不是梦?
怎么可能不是梦?
老师明明……
那只手碰在他脸上,指腹在他眼角蹭了一下,把还没干的眼泪抹掉。
“老师真的在。”
“不走了。”
唐舟坐在床边,把手从解雨臣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病房里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嘀响,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上落了一道昏黄的印子。
他把手抬起来,盖在眼睛上。
好端端一个人,因为他成了这样。
半夜的时候,解雨臣又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喊了声什么。
唐舟没听清,凑过去听了听,就听见一个“老师”。
解雨臣没醒,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又睡过去了。
唐舟看着那张脸。
“在呢,老师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