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用了两下力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一些。
背后硌得慌,伸手摸过枕头垫在腰后,靠着床头,终于稳住身体。
心脏还是不舒服。
压着的疼并没有因为醒来就消失,反而更清晰地顶在那儿,一蹦一蹦的。
他垂着眼缓了一会儿,指尖搭在手腕上摸自己的脉,跳得有点乱。
但比起昏迷时的那阵子,已经算是在往好里走了。
窗帘没拉严,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橘红色的,在床尾地板上铺了一小块。
他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然后门被推开了,声音很轻。
解雨臣转过头。
一个人提着保温桶走进来,深灰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正低头看脚下的路,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
那人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抬起头。
四目相对。
解雨臣愣住了。
那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三两步跨到床边,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医生说你今天差不多能醒,我还以为得等到晚上,没想到下午就睁眼了。”
“……你谁?”
解雨臣被他摸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自顾自地絮叨开了:
“来,先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那人转身去倒水,解雨臣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目光跟着他从柜子移到床头柜,又从床头柜移回床边,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人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端着,慢慢喝,别呛着。”
那人拉过椅子坐下,腿勾过来凳子,开始拧保温桶的盖子。
“快来尝尝老师熬的粥合不合你胃口,我跟你讲啊,你这必须要吃,医生说了你好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了,没有胃口也得给老师吃,听到没?”
那人一边往外掏一边说个不停。
保温桶打开,一股香甜的气息散开来,是南瓜粥,熬得稠稠的,金黄色的粥面上还冒着热气。
又变戏法似的从保温桶底层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清炒的小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特意问过医生的,说你这两天只能吃清淡的,不能油腻不能辛辣。”
那人把粥倒进碗里,勺子搁在碗边,端起碗,低头吹了吹,搅了搅,这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解雨臣从头到尾都没动。
他盯着那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从眉骨到鼻梁,从嘴角到下巴,从那个笑到耳朵上的耳钉。
他看着那个人弯着眼睛等他张嘴,看着股熟悉的气息把整个病房都填满了。
“又盯着老师看,张嘴,先喝一口。”
解雨臣顺从地张开嘴。
粥含进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那人脸上,掌心贴着那人的脸颊,拇指在那人颧骨上蹭了蹭,轻轻的。
“老师……”他哑着声音叫了一声。
“嗯。”那人应了一声,在看着他。
解雨臣嘴角往上弯了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眼眶就先红了。
他就那样笑着,手指在那人脸上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那只手慢慢滑下去,狠狠掐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手上一点劲儿都没收
这梦怎么还不结束呢?
啪。
他的手被人一巴掌拍开了。
疼
疼得他手指都发颤。
两种疼叠在一起,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老师是真的……回来了。
那人的眉头皱着,瞪着他,眼里全是心疼和不赞同。
“都说了不是梦,老师回来了,掐自己干什么?”
解雨臣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不,不是梦。
那人叹了口气,又端起碗,吹了吹粥,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吃完了,你掐老师来,老师皮糙肉厚,不怕掐。”
勺子刚递到嘴边,解雨臣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碗歪了,勺子掉了,粥洒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金黄色的渍。
可谁都没顾上看。
解雨臣把人箍得死紧,脸埋在那人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师!”
唐舟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愣了一秒,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你轻点,老师刚捡条命回来,别让你给勒死了。”
那人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解雨臣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了,声音从那人的肩窝里传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老师,我就知道您没事。”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只能相信您没事,不然我撑不下去。”
唐舟拍着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拍着。
“废话,老师能有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
解雨臣还埋在那儿不动。
唐舟啧了声:“……小班主,你再不撒手,老师这脖子真要断了。”
解雨臣没动。
唐舟知道人没有安全感。
从小就这样,看着体体面面的,什么事都能扛,什么场面都能撑,可一旦卸下那层壳,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干脆就着这个姿势把解雨臣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蹭了蹭他的头发,那股消毒水味儿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冷清气息直往鼻子里钻,他把人圈得更紧了些。
“行了,不催你,想抱多久抱多久。”
“老师也想咱们的小班主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是粥得喝完。”
“好。”
唐舟低头看他,发现他埋在肩窝里的脸在动,在笑。
解雨臣从他肩上抬起头:“老师。”
“嗯?”
解雨臣松开手,往后靠回床头,喘了口气,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唐舟,目光从眉眼落到鼻梁,又落到下巴,来来回回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唐舟任他看,顺手把洒了的碗捡起来,拿纸巾擦床单上那滩金黄色的渍,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干脆放弃,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重新拿了个碗盛粥。
“看够了没?”他问。
解雨臣摇头。
“那接着看。”
解雨臣没应声,目光就黏在他脸上。
看不够的。
怎么都看不够。
老师…真好看。
唐舟把新盛的粥递过去,这回没喂,直接塞他手里:“自己喝,喝完了还有。”
解雨臣低头看那碗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南瓜的甜香混着米香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暖的。
甜的。
是真的。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快,像是怕慢了这碗粥就会消失似的。
唐舟坐在旁边看着,眉头又皱起来了:“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解雨臣不听,继续喝,一碗粥见底,他把碗往唐舟手里一放:“还要。”
唐舟转身接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行,给小班主管够。”
第二碗喝得慢了些。
解雨臣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舀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唐舟脸上,然后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唐舟就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老师。”
“嗯?”
“您这张脸……”
唐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对了,脸。
他这张脸,和原来那个“唐舟”不一样。
他原本就想着从哪儿开始说,说到什么程度,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来的路上打了好几版腹稿,有长有短,有真有假,有绕弯子的有直截了当的,最后哪版都没定下来。
可现在解雨臣问起来,他忽然觉得那些腹稿都没用。
说就说呗。
实话实说。
反正,也没有什么事了。
“这个啊,”
唐舟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展开,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架势,“说来话长,老师得从开头给你讲。”
“你知道老师之前长什么样吧?就你们认识那个,其实那不是老师本来的样子,那是……”
解雨臣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看着他那点难得的窘迫和纠结全写在脸上,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笑意很轻,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尽,衬得这个笑格外好看。
“老师您是不是在想怎么跟我解释?”
唐舟被他点破,咳了一声,正想开口,解雨臣却摇了摇头。
“不用。”
那两个字轻轻的,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把唐舟满肚子的话全砸沉了。
唐舟眨眨眼。
解雨臣垂下眼,“我们下斗的,什么怪事没见过,多一张脸少一张脸,算得了什么?”
唐舟没说话。
“更何况,有些事,糊涂着过也挺好。人这一辈子,又不是什么事都得弄明白。”
解雨臣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自己的老师。
“老师……”
“您能回来,我就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