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不需要日历,天亮了就起,天黑了就歇,饿了就吃,累了就躺。
黑瞎子在这儿待了不知道多少天,只知道带来的烟抽完了,现在叼在嘴里的是一截随手折的细树枝,嚼起来有点苦。
他光着膀子,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后背早就被汗洇透,贴在皮肤上,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
白头发的发根湿漉漉的,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他斧头抡起来,砍下去,木屑飞溅,树干发出闷闷的“咔”一声,然后倾斜,轰然倒地。
树倒下来的时候轰隆隆响,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过山梁。
黑瞎子拄着斧柄喘了口气,眯着眼打量这棵刚放倒的杉树,心里盘算着能出多少料。
造房子。
他在造一座房子。
就在这深山里,就在这个小时候住过的老地方。
说起来也怪,一百多年过去了,他以为回来能找到点什么。
哪怕是一截烂透的木头、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那间小木屋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似的,被时间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小片稍微平整些的地基,和几棵比当年粗了不知多少圈的树。
他就站在这片地基上,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惊起的鸟又落回枝头,开始新一轮的聒噪。
然后他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接着。
造房子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力气活。
砍树、去皮、修整、开榫、立桩、上梁,哪一样都急不得,哪一样都得一步一步来。
黑瞎子倒是挺享受这个过程,累是真累,可累的时候脑子就不转了,就不用来回想那些有的没的。
问题是,活儿总有干完的时候。
傍晚收工,他坐在新搭好的门框上,嘴里叼着那截苦了吧唧的细树枝,望着山那边的晚霞发呆。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烧成一片橘红,慢慢变成暗红,慢慢变成灰紫,最后全沉下去,天就黑了。
黑瞎子看着天黑,心想,师父以前也爱看这个。
那时候师父就坐在屋前那把太师椅上,他蹲在旁边,007趴在他俩脚中间。
师父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一块儿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天黑下来,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师父有时候会伸手揉揉他脑袋,说一句“瞎崽,该睡了”,他就爬起来,跟着师父进屋,往床上一倒。
一眨眼,一百多年过去了。
黑瞎子把嘴里那截嚼烂了的树枝吐掉,从旁边又折了一根新的,塞进嘴里继续嚼,苦味漫开。
他那时候小,觉得有师父在,有屋子住,有007陪着,有饭吃,是件很平常的事。
可他现在知道,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这种平常。
黑瞎子把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抵着门框,望着天。
师父。
瞎崽……
又想你了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照旧拎着斧头往林子深处走。
山里的早晨凉得很,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洇湿一片。
他懒得管,就那么踩着草往前走,脚下吧唧吧唧的响,惊起几只不知藏在哪丛草里的虫子,蹦跶着逃开。
他叼着根新折的细树枝,边走边嚼。
昨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些有的没的。
一会儿是当年山里那间小屋,一会儿是师父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把沾满了血的刀从张起灵怀里掉出来时的闷响。
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
梦见师父站在小屋门口,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长衫,冲他招手。
他跑过去。
跑近了,师父抬手,在他脑瓜上敲了一下。
“臭小子,天天不让人省心的。”
然后他就醒了。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直到外头天光慢慢亮起来。
黑瞎子把嘴里那截嚼烂了的树枝吐掉,从路边又折了一根新的塞进嘴里。
苦味再次漫开,他心想这梦做得可真不是时候,本来就够烦的了,还来招他。
算了,不想了。
干活。
今天得把那几棵杉树砍完,趁着天气好,拖回来把柱子立上。
他闷着头往前走,走在那条被野草覆得几乎看不出路的窄径上。
走了一会儿,脚底下忽然不对劲。
他看见一双脚杵在前头,穿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些泥点子,裤腿卷到脚踝上头。
黑瞎子脚步没停,头也没抬,嘴里含糊地说了句:“麻烦让一下。”
那人没动。
黑瞎子又往前走了半步,那双脚还在那儿杵着。
他皱了皱眉,嘴里那截树枝从左腮换到右腮,又说了句:“让一下,谢谢。”
还是没动。
黑瞎子站住了,心里头那股烦躁就拱上来了。
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站在这儿挡着路,让了两次都不动,几个意思?
他抬手抓了把头发,那一头白毛被他抓得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他把嘴里那截树枝吐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说麻烦你……”
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儿里,没了。
他愣在那儿,就那么傻傻地盯着面前这个人。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笑,正歪着脑袋看他。
这张脸他没见过。
可……
那眼神。
还有那个歪着脑袋看人的姿势。
黑瞎子觉得自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儿站着也能做梦。
那人也没动,就那么站在窄窄的山道上,把他堵在那儿,脸上那笑慢慢扩大,扩大成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点痞气带点懒散的笑容。
然后就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瞎崽。”
“叫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