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来,吹得两边的树叶沙沙响,吹得他后背那件汗湿的短袖一阵发凉。
鸟还在叫,虫还在鸣,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来晃去的。
黑瞎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挺响。
疼。
他又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人。
“……”
“……师……师父?”
那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应了一声:“哎。”
黑瞎子整个人已经冲到了那人面前,抬手就是一拳头,捶在那人肩膀上。
“操。”
他骂了一句,声音还是抖的。
那人被他捶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也不恼,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看着他。
黑瞎子又捶了一拳。
“操!”
这回骂得更大声了,眼眶却红了。
他往前一扑,一把搂住了人。
搂得死紧,紧得他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
那些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的日子,全都被他这一下搂进了这个拥抱里。
“师父。”
那人被他勒得往后又退了半步,站稳了,手抬起来,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哎。”
“松点儿,丢死人了。”
黑瞎子没松,还把脸埋在那人肩上
他不觉得丢人。
一点都不觉得。
活了一百多岁又怎么样?
在道上混出个“南瞎”的名号、让人听了就头皮发麻又怎么样?
在这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蹲在街边 饿肚子的小孩。
永远是那个被领回山里、第一次吃上热饭就红了眼眶的瞎崽。
这人是把他从泥地里捡起来的人,教他在这世道上活下去的人。
是他
瞎崽的师父!
所以他这会儿抱着这人,眼泪把人家肩膀洇湿了一片,他也不撒手。
那人被他勒得直叹气,手却一下一下地在他后背上拍着,跟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阿齐,多大了?”
黑瞎子闷在那人肩上,声音瓮瓮的:“一百多了。”
“那还哭?”
“想您想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他耳朵发痒。
“行,是师父不好,回来晚了。”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又往那肩上蹭了蹭。
晚是晚了点。
可好歹回来了。
回来就好。
回来他就还有家。
他这么想着,手上又紧了几分。
*
唐舟被黑瞎子搀着往山下走的时候,心里头那点重逢的感动已经消下去大半,剩下的全是对这徒弟的无奈。
“师父您慢点,这坡陡,您看着脚下,别踩空了。”
黑瞎子一手扶着他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走两步就要念叨一句。
唐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瞎崽,你师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
“不是老不老的问题。”
黑瞎子一脸正经,“您刚醒没多久,身体虚,得注意。”
“我虚?”
唐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黑瞎子被他看得往后仰了仰,脸上那点正经险些挂不住。
“你前面身体刚好没多久,就又偷偷跑出去,我嘶——师父,师父疼!………”
唐舟两根手指准确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还虚不虚了?”
“不虚不虚,您一点都不虚。”
黑瞎子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求饶,“您壮得能打死野猪,行了吧?”
唐舟这才松开手,哼了一声,继续往山下走。
黑瞎子揉了揉耳朵,三两步又跟上去,这次倒是不敢再扶着,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眼睛却一直往他那边瞟,瞟一眼,收回,再瞟一眼,跟做贼似的。
唐舟被他瞟得烦了,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黑瞎子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个正着,咧开嘴,露出一个“嘿嘿”的笑,那笑里头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讨好,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傻气。
唐舟看着他那个笑,就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落在黑瞎子脑袋上。
那头白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发根还是湿的,刚才那一通折腾,又添了些汗。
唐舟不嫌弃的摸了摸,从发顶摸到发梢。
黑瞎子不躲,就那么站着,让他摸。
“头发怎么白了?”
黑瞎子眨了眨眼,抬手也摸了摸自己脑袋,那动作跟唐舟如出一辙。
“漂的。”
“嗯?”
黑瞎子下巴微微扬起,那副自恋的模样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师父您看,这颜色,这质感,多洋气。”
“现在道上都流行这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银灰高级感。徒弟是不是又帅了?”
他说着,还特意把头往唐舟那边凑了凑,方便他看得更清楚些。
唐舟垂下眼,把手收回来。
“不好看。”
黑瞎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啊?丑吗?”
“丑死了。”
黑瞎子这回动作没那么潇洒了,手指在那片白发里拨了拨。
“丑吗?原来很丑啊……”
唐舟抬起眼看他。
“染回来。”
“好。”
“师父给你染回来。”
“好。”
黑瞎子那笑就更大了一些,跟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
他领着唐舟绕过几棵大树,穿过一片矮灌木。
是一块缓坡,坡上立着一座还没完全完工的木屋。
屋子的架子已经搭好了,屋顶也铺了半边,地上堆着砍好的木料和一些工具。
屋子旁边支着一顶帐篷,灰绿色的,看着挺结实。
唐舟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屋子,半天没说话。
黑瞎子站在他旁边,偷偷瞄他的脸色,又瞄了一眼,开口:“怎么样?像不像?”
“像什么?”
“像咱们以前住的那个。”
唐舟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座屋子。
门的位置,窗户的位置,甚至连屋子朝向的角度,都跟他山里那个小木屋对得上。
他转过头,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正看着他,那眼神跟等着被检查作业的小孩似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
唐舟想说什么,就听见黑瞎子咳了两声。
那咳嗽来得突然,黑瞎子侧过身去,手捂着嘴,咳了几下,咳得肩膀都在抖。
咳完了,他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冲唐舟笑了笑:“山里风大,有点凉。”
唐舟皱起眉头,“身体怎么回事?”
“没事儿。”
黑瞎子摆摆手,“穿得薄了点,别担心。”
他说着,往帐篷那边走:“您先坐会儿,我去给您倒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