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比记忆中还瘦了些。
黑瞎子钻进帐篷，过了一会儿端了个搪瓷缸子出来，里面冒着热气。
他把缸子递给唐舟，又招呼他在帐篷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您坐，这木墩我特意留的，坐着还挺舒服。”
黑瞎子在旁边另一个木墩上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伸着，也端了个缸子在手里，里面也是热水。
他捧着缸子，眼睛往那座屋子的方向看。
“师父，您看那边。”
他伸手指着屋子旁边的一块空地。
“我打算在那儿种点东西。”
“青椒，西红柿，再种点葱，以前咱们院子里不就种过吗？您做的青椒炒肉老好吃了。”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
“那儿，我给猫做了个窝，等哪天遇着合适的，就抱一只回来养。”
“您说养什么颜色好？还养黑的？”
唐舟没说话，就听着他说。
黑瞎子又指了指屋子门口的位置。
“那把太师椅，我还没打出来，那个不好打，榫头多，得找好木头。”
“我到时候花点钱，找老木匠做一个，跟您以前那把一模一样的，再给你垫个软垫，坐着舒服。”
他说着，又指了指窗户那边。
“房间我按以前的格局分的，您住里屋，我住外屋。”
“窗户朝东，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进来，亮堂，床我也准备打两个，跟以前一样，睡着踏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指着那片空地和那座半成品的屋子，把每一个角落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热气，在山里傍晚的凉风里飘散开。
好像那些青椒西红柿真的已经种下去了，好像那只还没影儿的猫真的已经在窝里打呼噜了，好像那把太师椅真的已经摆在那儿了，上头还垫着软垫，等着人去坐。
唐舟就坐在那儿，捧着缸子，安静地听。
听着听着，黑瞎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师父……”
唐舟转过头看他。
黑瞎子的脸藏在夕阳的余晖里，只能看见他低着头的弧度。
“嗯？怎么不说了？”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唐舟，问：“师父，您这次还会走吗？”
“不走了。”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黑瞎子第一反应是没听清。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唐舟。
唐舟看着他那副傻样，又说了一遍，“不走了。”
“以后都不走了。”
黑瞎子：“……”
那团在眼眶里晃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没兜住，顺着墨镜滑了下来。
先是左边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右边一滴，跟上边那滴汇在一起，流进嘴角，咸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行。”
他又抹了一把脸。
“行行行。”
他连着说了好几遍“行”，那哑着的嗓子就呛住。
“咳咳咳——”
他侧过身去，手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
唐舟皱起眉头。
咳了好一会儿，那咳嗽才慢慢止住，黑瞎子直起腰来，抬手抹了抹嘴角，然后转过头，冲唐舟笑了笑。
“没事儿。”
那笑挂在他脸上，带着点“多大点事”的满不在乎。
唐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真没事儿，就……吐了两次血而已。”
“什么时候？”
黑瞎子没回答。
可他那个低头的样子，唐舟就明白。
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
黑瞎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没什么大碍。”
他故作轻松地说，“您不是也经常吐吗？每次吐完不都好好的？我这就是急了点。”
唐舟不说话了。
吐血了，急的，没什么大碍，您不也经常吐吗？
这臭小子，连安慰人的话都照搬他的。
他吐完血有系统兜着，有能量养着，有007在旁边嘀嘀咕咕地汇报身体数据，吐完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黑瞎子能一样吗？
唐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石头怎么不一下子把他砸死呢？
唐舟的喉结动了动，在心里头喊了一声。
“007。”
【您……还好吗？】
好？好什么好。
他在心里头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真应该庆幸。
庆幸自己当时从那个原世界出来之后，先被拐去了老九门。
要是没攒那些能量呢？
他不敢往下想。
一个二个都成了这样，拿什么去弥补？
解雨臣心肌梗塞，他当时听见这个词从吴邪嘴里出来，脑子里轰的一声。
还有眼前这个。
这个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指着块空地跟他说要种青椒，满头白发、吐了血还笑着说“没事儿”的人。
都是群大傻子。
他也是大傻子。
要不是亲眼看见黑瞎子咳出来的那滩血，唐舟简直要以为这傻子就是趁他不在的时候跑去染了个非主流白。
他摸过那头发，那发质摸起来就不对，干枯、毛躁、没有光泽，像一把晒过头的干草，跟以前那头发完全两样。
那是熬出来的。
硬生生熬出来的。
【染发膏要什么颜色的？自然黑？要不要带点光泽的？我有高配版，能养发质的那种……】
黑的。
唐舟睁开眼。
黑的，跟以前一样的黑。
“我啊……”
唐舟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黑瞎子等着。
“真是……”
他又停住了。
唐舟看向黑瞎子，第三遍，这回说全了。
“……我真是欠你们的。”
*
唐舟把染发膏的盒子收进兜里，又盯着黑瞎子的脑袋看了一会儿。
那头白毛现在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黑得发亮，连带着那张脸都显得精神了些，虽然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虽然眼底的青黑还在，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唐舟拍了拍手，“起来活动活动，看看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黑瞎子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完愣在那儿，手指插在发丝里半天没动。
“师父……”
“嗯？”
“这手感……怎么比我以前还好？”
唐舟没忍住，笑了一声：“废话，师父用的能是次品？”
黑瞎子又把头发摸了两把，那表情跟捡着宝似的，看得唐舟心里头又软又酸。
就这点出息，染个头发就能乐成这样。
“好了，别摸了，再摸就秃了。”
黑瞎子把手放下来，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坐回木墩上，眼睛又开始往那座屋子的方向瞟。
唐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走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容易，但要让人真的相信，得用日子去填。
唐舟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黑瞎子由着他揉，脑袋还往上顶了顶，跟只猫似的往他掌心里蹭。
唐舟揉了两下，把手收回来，刚想说什么，脑子里响起一道声音。
【宿主。】
是007。
007这玩意儿，平时没事的时候话多得要死，跟个碎嘴老太太似的，但一旦用这种正经语气开口，准没好事。
【有张起灵的消息了。】
他在脑子里问：在哪？
【张家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