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显示,他前天半夜离开杭州,一路向西,昨天下午抵达张家古楼山脚,傍晚进入古楼内部。目前……】
“目前什么?”
007沉默了一秒。
【目前信号丢失,古楼内部有屏蔽,无法追踪。】
唐舟慢慢站起来。
黑瞎子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已经收了,眼睛盯着他。
“师父,出什么事了?”
唐舟看着那张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说:“我得去趟张家古楼。”
黑瞎子的脸色变了。
“哑巴张?”
手上去就是一巴掌,“叫师叔。”
“哦哦,师叔。”
黑瞎子揉了揉后脑勺,那点被打出来的懵劲儿只持续了一秒,就又被焦急盖了过去,“我跟你去。”
“不行。”
那两个字从唐舟嘴里出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黑瞎子上前一步,那双手抬起来又想说什么,被唐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师父,我——”
“你什么你?身体都成那样了,不要瞎折腾。”
黑瞎子梗着脖子,那副倔劲儿上来,跟头犟驴似的,“我现在好得很,比谁都好。”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您别想甩开我。
唐舟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刚回来,刚说“不走了”,然后转头就要走,去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这傻子怕他一去不回。
怕他那些“不走了”全是骗人的。
“007让黑瞎子睡一会儿。”
【……您确定?】
“嗯。”
【他会生气的。】
“那也得睡,他这身体,不睡不行。”
【明白了。】
唐舟站在原地,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还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嘴张着,正准备再说什么,就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来得毫无征兆,打到一半他自己都愣了,眼睛一下子眯起来,又强撑着睁开,嘴里的“师父”两个字还没出口,第二个哈欠又上来了。
“师……”
这回连“父”都没说出来,那眼皮就跟被人拿手往下抹似。
黑瞎子使劲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那模样跟只困极了的狗似的,甩着耳朵想把自己甩清醒。
唐舟就站在那儿看着他,那颗脑袋往前一点、往后一晃、最后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
唐舟跨上一步,伸手接住了他。
黑瞎子倒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最后那点倔强劲儿。
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抿着,一副“我没睡我只是闭会儿眼”的表情。
唐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这傻子。
帐篷就在几步开外。
他驮着人,把黑瞎子放到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
床有点窄,黑瞎子的两条腿还搭在床边,唐舟蹲下去,把那双长腿抬起来,也挪到床上去,又把旁边叠着的毯子扯开,盖在他身上。
黑瞎子翻了个身,脸朝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唐舟凑过去听。
“……师父……”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跟梦话似的。
“……早点回来……”
唐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颗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知道了。”
*
“人整体受伤了没?”
【张起灵手上有伤,很重的伤之前在古楼底下挖石头挖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几乎都翻了,后来也没好好处理,就这么包着纱布走了三天三夜。】
007的声音越说越低,【那些伤口……已经烂了。】
唐舟的动作停住了。
“……烂了?”
【是。】
他问:为什么挖石头?
007沉默了一秒。
【当时……您的唐刀从石头缝里掉出来。】
唐舟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您在那后面。】
“他在哪失去消息的?”
007说,【就在……在您当初断后的那个地方,那块巨石后面。】
那块巨石后面。
那个他杀了多只密洛陀、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倒下去的地方。
瓶崽用那十根手指。
一下,一下,一下。
挖到指甲翻了。
挖到血肉模糊。
挖到那双手烂了,还在挖。
因为他以为哥在那后面。
因为他以为再挖一下,再挖一下,就能把哥挖出来。
唐舟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那我给他的药呢?”
外伤的,内服的,止血的,消炎的,一大包,全放在盒子里了。
【……可能,舍不得用吧。】
“蠢。”
唐舟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都他爹的蠢。”
007没敢接话。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矮凳上,矮凳飞出两米远,撞在帐篷壁上,啪的一声散架。
黑瞎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想揍人。
真的想揍人。
“007,他现在的位置能定位吗?”
【信号丢失前,最后定位在古楼二层东南角。目前已失联超过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在那种地方,三个小时能死八百回。
唐舟转身就往外走。
“瓶崽……”
他低低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你他爹给我等着。”
*
天已经擦黑了,山影黑黢黢地压下来,古楼的轮廓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唐舟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往上走。
踩着一地碎屑和干涸的血迹,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一道狭长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铁锈的味道。
他知道路。
甬道走到头,是那处塌陷的乱石堆。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只是乱石堆前面,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在石头堆旁边,背靠着石壁,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的手垂在身侧,缠着的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红黑红的,有些地方还往外渗着新鲜的液体。
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抱得很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那堆石头旁边,一动不动。
“瓶崽。”
唐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回音。
那个人没有动。
唐舟走过去,手电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张起灵闭着眼睛,脸侧向一边,靠在石壁上。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睫毛安静地垂着。
他怀里抱着的,是一把刀。
他的唐刀。
“瓶崽。”
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碰那张脸。
凉的。
他愣了一下。
手往下移,去摸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