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第一次见那个男人，是在福利院门口。
九几年的西北小城，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他蹲在院墙根底下，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那个男人从一辆破吉普上下来。
男人穿着件黑大衣看着就挺括，气质清冷又矜贵的。
在灰扑扑的小城冬天里扎眼得很。
他下车之后没急着往里走，反而偏过头，往院墙根这边看了一眼。
刘丧没躲。
他就那么蹲着，仰着脸，跟人对视。
想看就看呗，他又不掉块肉。
院长迎上去，点头哈腰的，把人往里请：“唐先生，唐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屋里暖和……”
刘丧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又来挑孩子的。
有钱人想要儿子，自己生不出来，就来这儿捡现成的。
挑好看的，挑聪明的，挑命硬的。挑走了，过两年生了自己的，再送回来。
他见多了。
“刘丧！”
院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刘丧，你死哪儿去了！”
他没动。
一个干事跑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
“叫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不答应？”
“懒得答应。”
干事气得想抽他，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
算了，小孩儿不是自己本院的。
“院长叫你。”
干事把他往院里一推，“进去。”
刘丧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拍拍袖子上的灰，慢吞吞往里头走。
他想好了。
不管来的是谁，他就照老样子办。
不说话，不搭理，不叫人。
问什么都摇头。
烦了就走，谁爱要谁要。
反正没人真想要他。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院长坐在破沙发上，对面坐着那个穿黑大衣的男人。
男人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刘丧梗着脖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别惹我”三个字。
男人放下搪瓷缸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别到一边去，盯着墙上那张掉了角的年画。
画上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笑得一脸喜庆，跟这破地方格格不入。
“刘丧是吧？”
男人的声音意外地好听，不凶，也不像那些来挑孩子的大人那样假惺惺地软着嗓子哄人，就是很平常的、带点沙哑的男声。
刘丧没吭声。
院长在旁边陪着笑：“这孩子就这样，不爱说话，其实心里什么都懂，聪明着呢。”
男人点点头，站起来。
他个子高，一起身就把窗户透进来的光挡了大半，刘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男人笑了。
“我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没怕。”刘丧硬邦邦地回。
“那行。”男人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这一蹲，两个人就平视了。
刘丧这才看清他的脸。
不像那些来挑孩子的大人，穿西装打领带，脸上抹得油光水滑。
很干净，身上也好闻。
“我叫唐舟。”
男人说，“做点小生意，一个人住。”
刘丧没接话。
“你爸是潘子的战友，潘子是我兄弟。他托我照顾你。”
“我没爸。”刘丧冷着声。
唐舟看着他，没反驳，也没说什么“你爸其实很爱你”之类的屁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巧，我也没小孩。”
刘丧：？
他瞪着眼前这个男人，脑子转了三圈，愣是没转出来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你到底来干嘛的？”
他梗着脖子问，“挑孩子去隔壁屋，那边全是三四岁的，好养，听话，叫啥干啥。我快十岁了，养不熟。”
院长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刘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唐舟抬手拦了一下，没让院长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刘丧，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我来接你的。”
“接我干嘛？”
“回家。”
刘丧愣了一下，嘴角就扯出一个笑，那笑里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嘲讽。
“我又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
刘丧被他堵得没话说，腮帮子鼓了鼓，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唐舟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明显，眼角都弯起来。
“讲道理？”
他说，“行，那我跟你讲道理。”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那把破椅子上，伸出手，严肃地比了一个指头。
“第一，你爸是潘子的战友，潘子是我兄弟。你爸走了，潘子托我照顾你，这是我的责任。”
刘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唐舟抬手制止了。
“第二，你十岁，一个人在这地方，没人管没人问，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去偷去抢去要饭？还是长大了下煤窑？”
刘丧的脸色变了变。
“第三，我一个人住，房子挺大，空得很。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少不到哪儿去，但你来了，家里能热闹点。”
“我又不会热闹。”刘丧闷声说。
“那你学呗。”
“学不会。”
“学不会就慢慢学，我又不急。”
刘丧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破了角的砖。
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不知为什么，没骂出声。
“我不是这福利院的。”
唐舟挑了挑眉：“哦？”
“就是路过，在这蹲会儿。”
刘丧往墙根那边斜了斜，“院长认识我，看我老在街上晃，有时候叫我进来喝口水，吃点东西。”
他说完，等着唐舟变脸。
以前也有人想领他，一听说他不是福利院的孤儿，只是个没人管的流浪小孩，立马就变卦了。
不是正经孤儿，手续麻烦，以后说不定还有亲爹妈找上门，谁愿意沾这种事儿？
但唐舟只是点了点头，表情一点没变。
“那你住哪儿？”
“哪儿都能住。”
“冬天呢？”
“冬天也有地方。”
唐舟看着他。
刘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你老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