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像只野狗。”唐舟说。
刘丧:“……”神经病啊,就跑过来骂他来了是吧?
“我不是野狗!”
“那你是什么?”
刘丧没说出话来,他反驳不了。
他不是野狗。
可他是什么呢?
没人要的拖油瓶?
吃百家饭的小叫花子,还是那个被开水泼了也没人管的丧门星?
他想不出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
“行,你不是这儿的,那我也不为难院长了。”
唐舟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又从院长那儿借了支笔,弯腰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了递过来。
刘丧没接。
唐舟也不恼,把纸条往他棉袄口袋里一塞。
“这是我的地址和名字,哪天不想在福利院待了,就来找我。”
刘丧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又抬起头:“我不识字。”
“那找个人给你念。”
“没人给我念。”
“……”
唐舟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条抽出来,当着他的面,撕碎了。
神经病啊!
撕碎的纸片落在他脚边,那人又弯腰捡起来,走到垃圾桶跟前,扔进去。
“算了,你不想被领养,我也不强求。”
他转身往外走。
刘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黑大衣的背影走向门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就这样?
就这么走了?
他以为这人会跟那些来挑孩子的大人一样,磨叽一会儿,哄几句,然后放弃。
可这人连哄都没哄,就这么走了。
刘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很快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本来就是。
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对他好?
不过是心血来潮,路过看见个野孩子,一时兴起想当好人。
发现这野孩子不领情,就懒得再装了。
就这样。
院长追出去,小跑着跟在唐舟身边:“唐先生,唐先生您等等,这孩子不是我们院的,您要是想领养,我们院里还有好几个不错的,七八岁的,男孩女孩都有,特别听话,您要不要看看……”
唐舟脚步没停,拉开吉普车门。
“不用了,都不合眼缘。”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了。
那辆黑色的吉普车碾过院子门口的积雪,扬长而去。
刘丧站在院墙根底下,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那辆车消失。
院长叹了口气,走过来想拍拍他肩膀,被他躲开了。
“刘丧啊,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
刘丧没吭声。
“那唐先生看着是真想收养个孩子,条件又好,你要是愿意……”
刘丧转身往院外走。
“哎,你去哪儿?”
“饿了,找饭吃。”
“晚上冷,要不……”
刘丧已经走远了。
他缩着脖子,踩着雪,一步一步往街上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城的黄昏灰扑扑的,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刘丧走了一会儿,在街角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冷馒头,是早上一个卖早点的老板娘给的。
他咬了一口,嚼着,往桥洞的方向走。
那辆吉普车再也没来过。
第一天,刘丧蹲在院墙根底下,看见有车过来就抬头看一眼,不是。
第二天,又看一眼,不是。
第三天,他就不看了。
果真。
什么收养,什么“我家就是你家”,都是装的。
刘丧蹲在桥洞里,把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旧报纸铺在地上当褥子,裹着一床捡来的破棉被,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他想,这人比他见过的那些大人都会装。
装得那么像,好像真的在乎他似的。
装得他差点……
刘丧使劲摇摇头,把这画面晃出去。
有什么可惜的?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刘丧还是那个刘丧,在街上晃,要饭,捡破烂,有时候帮卖菜的大娘推推车,换两个馒头。
只是耳朵越来越灵了。
灵到他有时候想把自己耳朵割掉。
太吵了。
什么都听得见。
能听见三条街以外的脚步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反正就是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好处就是方便他听墙角。
什么样的八卦都有,尤其是还有人惦记他爹。
有一次,他顺着声音找过去,是一家小饭馆,里头坐着几个老头,喝着酒,聊着天。
“刘瘸子那儿子,听说现在在街上要饭呢。”
“可不是嘛,他爹死了,后妈又跑了,没人管。”
“可惜了,刘瘸子当年也是打过仗的人,怎么落这么个下场……”
刘丧捂住耳朵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刘丧那天在城南那片转悠。
不是故意的,只是那边垃圾桶里能翻出来的东西多。
有钱人扔的衣服鞋子,虽然旧了点,但比他在垃圾堆里翻的那些破烂强多了。
他正蹲在一个垃圾桶边上,把一件看起来还能穿的毛衣抖开,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唐先生又来了?不是上个月刚来过吗?”
“谁知道,反正人家有钱,想来就来呗。”
“我听说他想收养个孩子,挑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那可不,人家那条件,挑点怎么了?你没见他那车,黑的,锃亮,咱们这破地方哪见过那种车……”
刘丧的手顿了一下。
唐先生。
姓唐。
他把毛衣往腋下一夹,站起来,顺着声音找过去。
是一家小卖部门口,两个中年妇女坐在那儿嗑瓜子聊天。
刘丧走过去,在旁边蹲下,假装系鞋带。
“那唐先生这回住哪儿?”
“还是老地方吧,就前面那条街,那个小院子,他好像每次来都住那儿。”
“哦,那个院子啊,听说他买的?”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有钱……”
刘丧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前面那条街走。
他不知道自己去干嘛。
就是想去看看。
那条街很安静,两边是那种带小院子的平房,门口种着些花花草草,跟刘丧平时待的地方像是两个世界。
他顺着墙根走,一边走一边听。
耳朵里涌进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院子里有人洗碗,有人在看电视,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嗯,我知道。药吃了没?”
声音从那扇关着的黑漆木门里传出来,隔着墙,隔着院子,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连电话那头的声音都能听见一点点,是个小孩,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鼻音。
“吃了。”
那头的小孩说,“苦。”
“苦也得吃,发烧不是闹着玩的。”
“干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干爹。
刘丧的耳朵动了动。
“还得一阵子。”
唐舟的声音软下来,是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这边有点事没处理完。”
“那我想你怎么办?”
“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又看不见你。”
唐舟笑了一声,低低的,隔着墙传进刘丧耳朵里。
“行了,别撒娇。让阿姨接电话。”
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换了个成年女人的声音。
“唐先生。”
“嗯,灿灿今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