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脑子里倒是闪过一些画面。
开水壶倾倒的瞬间，后背火烧一样的疼。
那个女人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疼得在地上打滚，眼里只有厌恶。
“丧门星。”
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他妈。
是他后妈。
他亲妈生他的时候死了，他爸又娶了一个。
那个女人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个拖油瓶。
他爸在的时候，还装一装。
他爸一死，连装都不装了。
刘丧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心情。
害怕。
不是害怕挨打，没饭吃。
而是害怕被丢下，变成了一个人。
不过后来——
后来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反正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
刘丧把胳膊放下来，翻了个身，侧躺着。
他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躺着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月光把那轮廓勾出来，肩膀，手臂，侧脸。
刘丧忽然想，要是明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桥洞里，这些都是一场梦，那怎么办？
他以前做过这样的梦。
梦见有人把他领走了，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对他好。
梦里什么都好，暖和的，饱的，有人管他的。
然后醒了之后，他会盯着桥洞顶上的裂缝，等那股难受劲儿慢慢过去。
所以自从被干爹领养后，他都有点恍惚。
从那个院子里醒过来，被汪灿叫起床，吃早饭，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摩天轮，吃棉花糖，被人抱着，又躺在这儿看星星。
他老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醒过来。
可到现在还没醒。
刘丧又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树影看。
“睡不着？”
刘丧愣了一下，扭头看过去。
唐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正看着他。
“没、没有。”刘丧小声说。
唐舟没说话，他拿着蒲扇走过来，在刘丧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刘丧躺在那儿，仰着脸看他，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唐舟的脸，月光把那眉眼照得柔和，不像白天那么清晰，但好像更近了些。
“干爹。”他叫了一声。
唐舟“嗯”了声，等着他说下去。
他想说，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他想说，他到现在都不敢信，这些是真的。
但这些话太多了，太长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我……”
唐舟没催他，就坐在那儿，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给他扇风。
“我老觉得，这不像真的。”
唐舟手上的扇子停了停。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蒲扇放下，往刘丧身边挪了挪，挨着他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刘丧侧过脸看他。
唐舟也侧过脸看他。
“不像真的？”唐舟问。
刘丧点头。
唐舟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呦——”
刘丧捂着脑门，眼眶里差点飚出泪花，控诉地瞪着唐舟。
“疼不疼？”
刘丧委屈地点点头。
“疼就是真的。”
唐舟伸手，一把把他搂过来，往怀里塞了塞。
刘丧的脸贴在唐舟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拿手指戳了戳他胳膊。
“干爹，我快闷死了。”
唐舟没松手，下巴抵在他脑袋顶上。
“快睡。”
“……”
第二天一早，汪灿把他扒拉醒的。
“哥哥哥哥哥哥——”
刘丧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脸怼在跟前，眼睛亮得能反光。
“干嘛？”
“抓青蛙！”
刘丧：“……”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汪灿拽着胳膊往外拖。
刘丧踉跄着爬起来，发现干爹已经不在旁边。
院子里，唐舟正蹲在那儿给汪灿穿雨鞋。
汪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雨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两只手举着，等着干爹给他系扣子。
看见刘丧出来，他兴奋地蹦了两下。
“哥哥你快穿衣服，我们去抓青蛙！”
刘丧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太阳刚出来，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唐舟给汪灿系好扣子，站起来，有点凶的看着他。
“怎么不穿鞋，光着脚乱跑呢？”
刘丧赶快回屋穿上那双新买的凉鞋。
汪灿已经等不及了，在院子门口蹦跶，手里举着个透明的小罐子，罐子盖上有几个小孔。
“快走快走，青蛙要跑了！”
刘丧走过去，汪灿一把拉住他的手，往外跑。
唐舟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村子后面有条水沟，沟边长满了草，能听见青蛙叫，呱、呱、呱，此起彼伏。
汪灿蹲在沟边，把小罐子放在地上，眼睛盯着草丛，一动不动。
刘丧也蹲下来。
他耳朵好使，能听出哪边的青蛙叫得近，哪边的远。
“那边。”他指了指左边。
汪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哪儿呢？”
刘丧没说话，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猛地一扑。
两只手合拢的时候，掌心震了一下。
他抓到了。
刘丧把手举起来，从指缝往里看，一只小青蛙，绿色的，背上有深色的斑点，正在他手心里挣扎。
汪灿跑过来，扒着他的手往里看，“给我看看…”
刘丧把手放低，慢慢张开一条缝。
汪灿把脸凑上去，鼻子都快贴进去了，看得认真。
“它好小。”
“嗯。”
“它害怕吗？”
刘丧看了看手心里那个小东西，它趴在那儿不动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可能吧。”
汪灿想了想，跑回去把自己的小罐子拿过来，把盖子打开。
“放进来放进来。”
刘丧把青蛙放进去，汪灿赶紧把盖子盖上，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青蛙在罐子里蹦了两下，撞在透明的壁上，又蹦两下。
汪灿看着看着，忽然说：“它想出来。”
刘丧没说话。
汪灿把罐子举到眼前，跟那只青蛙对视。
青蛙鼓着眼睛看他。
“哥哥，它是不是想妈妈了？”
刘丧愣了一下。
汪灿又把罐子举高了看一会儿，就蹲下来，把盖子打开，罐子口朝下倒了倒。
青蛙掉出来，蹦了两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汪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把小罐子往刘丧手里一塞，拉起他的手往回走。
刘丧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一下那片草丛。
青蛙还在叫，呱、呱、呱，跟刚才一样。
他收回目光，被汪灿拽着往前走。
唐舟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嘴里嚼着糖，看着两个小的往这边走。
走近了，汪灿松开刘丧的手，扑过去抱他的腿。
“干爹，我看见青蛙了。”
“嗯。”
“我把它放了。”
“为什么？”
汪灿想了想，“它太小了，会想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