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那扇半旧的院门。
门上过年时贴的对联还在,红纸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门环还是那个铜的,被爷爷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巷子里很安静。
这个点儿,上班的早就走了,上学的也出门了,剩下些老头老太太,这会儿大概都在屋里忙活早饭。
偶尔有只猫从墙头蹿过去,踩落几片瓦上的枯叶,窸窸窣窣地响。
唐舟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
他能听见里面的动静,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搭着两件衣服,一件小的,一件老的,挨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扫地的声音停了。
唐舟抬起头。
堂屋门口,唐建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竹扫帚。
老人穿着一件灰毛衣,袖口卷着,露出精瘦的手腕。
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鬓角那一片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
但那双眼睛没变。
此刻正看着他,一眨不眨。
老人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被水汽蒙住。
握着扫帚的手开始抖,抖得竹竿轻轻磕在青砖上,哒、哒、哒。
唐舟红着眼眶,笑着望着他。
这时候,堂屋里面又跑出来一个人。
小小的身影,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
他跑得急,门槛差点绊一跤,扶着门框站稳了,抬起头,往院子里看。
那双大眼睛,清澈透亮。
他看着唐舟,眨了眨。
“爸爸——!!!”
就这一声。
唐舟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站在那里,眼泪就流进了嘴里,咸的,涩的,烫的。
唐念已经冲过来了。
小小的身子撞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服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爸爸爸爸爸爸——”
唐舟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
唐念搂着他脖子,小脸蹭着他的脸,蹭得他一脸眼泪鼻涕。
他把孩子抱紧了,低下头,将脸埋在孩子头发里。
那头发软软的,带着一点肥皂的香味,和早上刚洗过的潮气。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老人还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扫帚,看着他。
阳光从老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那件灰毛衣的袖口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露出底下青筋凸起的手腕。
老人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分,眼眶红得厉害,那双眼睛里的水汽终于撑不住了,顺着眼角慢慢淌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站在院门口的人。
看着那个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人。
唐舟松开一只手,朝老人伸过去。
“爷爷。”
那一声喊出来,带着所有没说的话。
唐建生的手一松,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人颤巍巍的快步走近,“舟舟。”
“舟舟,你……你回来了。”
那只手贴在脸上,粗糙的,指腹上是厚厚的茧子,是这些年握扫帚、握锄头、握那些修修补补的工具磨出来的。
此刻抖着,摸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下巴。
像是在确认。
像是在做梦。
唐舟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贴得更紧些。
“爷爷。”他又喊了一声,“是我。”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人哑这声音:“是我们的舟舟,回来了……”
唐舟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把老人拦进怀里。
老人的身体比他记忆里瘦了太多,那件旧毛衣底下,是硌手的骨头。
肩膀窄了,背也驼了,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个。
“爷爷。”
唐舟把脸埋在老人肩窝里,声音闷着,“是我回来了。”
那件灰毛衣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里的烟火气,全是家的味道。
唐舟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块湿了。
老人的眼泪滴下来的,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热的。
他想抬头,老人的手却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回肩窝里。
唐舟就不动了。
两个人抱着,站在院子里的晨光里。
唐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下来了,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他悄悄伸出手,一只手牵住唐舟的衣角,另一只手牵住老人的衣角。
三个人的衣角连在一起,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过了很久,老人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着头,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抬起头,看着唐舟,在那笑。
唐舟觉得,这应该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
“让爷爷好好看看我的乖孙。”
他看着唐舟,看了很久,“舟舟,这是你真正的样子吗?”
对于这个问题唐舟想过很多次,他握着爷爷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是,爷爷,这是真正的我。”
老人的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抬起手,再一次落在唐舟脸上。
摸了一遍。
又一遍。
“好。”
老人那笑里有泪,有释然,有太多太多东西,但最显眼的,是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你。”
“顶着别人的脸活了那么久……我们的舟舟辛苦了。”
就这一句话。
唐舟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了。
他偏过头去,想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憋回去,没憋住。
老人那只手还贴在他脸上,拇指动了动,轻轻擦过他眼角,把那滴滑下来的眼泪抹掉。
“不要哭了。”
老人声音轻轻的说,“回来了,变回自己了,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