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的眼泪还没擦干净，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动静。
黑瞎子的声音第一个飘进来：“师父您走那么快干嘛，都不等我们的……”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黑瞎子一马当先冲进来，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看见院子里的情形，脚步猛地刹住。
解雨臣跟在他后面，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着，露出半截小臂。
他跨进门，目光落在唐舟脸上。
张起灵走在最后，背着那把用布包起来的黑金古刀，进门之后就站在门槛边上看着哥。
唐舟还保持着抱着唐念的姿势，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整个人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样子。
黑瞎子把东西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大喇喇地开口：“行了，师父您这大清早的，就别跟爷爷和念念演苦情戏了，都没人看的。”
唐舟：“……”
唐念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冲着黑瞎子喊：“黑叔叔。”
“哎！”
黑瞎子应得响亮，三两步蹿过来，伸手在唐念脑袋上揉了一把，“念念想瞎叔叔没？”
“想了。”唐念用力点头，然后又补充，“但最想爸爸。”
黑瞎子捂着胸口往后一退，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得，白疼了。”
唐念被他逗得咯咯笑。
黑瞎子也乐了，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
解雨臣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看了看唐舟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老师，你擦擦。”
唐舟接过来。
解雨臣就转身往堂屋走了，边走边问：“唐爷爷，厨房在哪儿？我带了点菜过来，中午加个餐。”
唐建生站在门口，看着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脸上那点伤感早就被冲散了，笑骂了一句：“你们几个，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
解雨臣已经找到厨房的方向，拎着东西进去了。
张起灵把黑金古刀靠着墙根放好，走到唐舟面前，低头看了看他。
唐舟擦了擦脸，摆手，“哥没事。”
唐念已经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抱住张起灵的腿。
“张叔叔！”张起灵低头看他，伸手在脑袋上摸了一下。
唐念仰着头，笑成一朵花。
“念念，这么想张叔叔呢！”他张开胳膊，比了个大大的圆。
张起灵嘴角微微上扬。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东亚国好像总有一个这样的习惯，孩子来了，做一顿好的；孩子走了，也做顿好的。
不嫌麻烦，将所有的欢喜和不舍，都得通过那一桌子的热气腾腾说明白。
黑瞎子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滋啦滋啦的油响混着他的吆喝声：“花儿爷，葱姜蒜递一下，对，就……那个念念，离叔叔远点儿，油溅着呢。”
解雨臣系着条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围裙，站在水池边洗菜。
张起灵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负责烧火。
火光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明一暗的，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抬起头，隔着雾气看了唐舟一眼。
唐舟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被他们三个人按在那儿，不许动。
“老师您就坐着，这儿不用您。”
“对，师父今儿是贵客，等着吃就行。”
唐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起灵一个眼神看过来，又闭上了。
唐建生在灶台另一边，正往蒸笼里摆包子，听见这几个小子的话，摇头：“行行行，你们伺候他，我乐得还清闲。”
唐舟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
那些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时刻，都只是一场梦。
“爸爸。”
一个轻轻的喊声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唐舟低下头。
念念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那张小脸上没了刚才见到他时的激动和泪痕，很安静。
眼睛还是那双大眼睛，但里面的光变了，变得……不太像个小孩子。
唐念刚要开口，唐舟就轻轻摆了下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唐念会意，拉住他的手指，把人往院子角落里带，边走边大声说。
“爸爸，念念带你去看蚂蚁吧。”
厨房里，黑瞎子的声音立刻追出来：“念念，你别带着你爸乱跑。”
“我不乱跑。”
唐念头也不回地喊，“黑叔叔你好好做饭！”
“嘿，这小崽子——”
解雨臣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们走过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继续择菜了。
张起灵只是抬眼扫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洗碗。
唐建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带着笑：“让他们去，念念一天到晚就爱蹲那树底下看蚂蚁，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唐念拉着唐舟的手，一直走到树后面。
这位置选得很妙。
正好被树干和晾衣绳上搭着的衣服挡住，厨房里的人看不见他们。
唐念松开手，蹲下去，假装在捡落叶。
那只小手捏起一片枯叶，翻来覆去地看。
从背后看，就是一个贪玩的小孩。
当他开口时，那声音不再是软软糯糯的童音。
而是平的，稳的，没有感情的。
“主人。”
“您走了这么多天，武馆没什么异常。”
“霍仙姑派人一直在武馆周围守着，明哨暗哨都有，二十四小时没断过。我核查过，是霍家自己的人，没有问题。”
唐舟点了点头。
唐念顿了顿，又补充道：“老爷子身体还好，我每天监测他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唐舟嗯了一声，看向厨房的方向。
老爷子正在里面忙活，透过窗户能看见他的背影，系着围裙，弓着腰，在灶台前忙来忙去。
“辛苦了。”唐舟轻声说。
唐念摇了摇头。
“我的职责。”
这孩子穿着浅蓝色的卫衣，蹲在那儿捡落叶的样子，和任何一个十岁的小孩没有区别。
可他不是。
他是抽取自己魂魄融入进来的机器人。
是唐舟留在这个世界的一道保险。
万一自己回不来，万一老爷子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唐念会保护他。
哪怕用自己这条命。
唐舟看着他，想起这孩子刚被激活的那天。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具身体，只是一团数据，在系统空间里漂浮。
唐舟问他，你想要什么样子？
“听主人的。”
“那你要不要当我的儿子？”
他沉默了，久到唐舟以为程序出了问题。
然后他说，“主人，我不配。”
唐舟那时候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天就有了这具身体。
有了这个叫唐念的名。
唐念垂下眼，思考。
要不要告诉主人呢？
汪灿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排查。
不是普通的打听，是那种近乎职业的摸查。
从武馆周围开始，一点点往外扩，问邻居，问街坊，问那些常在巷子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问的话也很简单
有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人？
“念念，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了？”
唐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唐念抬起头，看着主人那张脸。
那张真正属于主人的脸，在阳光下，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和爸爸多待一会儿。”
他没说。
因为他觉得，汪灿来了，大不了就是哭一场。
大不了就是认亲。
大不了就是又多一个人，挤进这个院子，挤进这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里。
程序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他忘了，汪灿不是程序。
他这一次的犹豫，终将酿成大祸。
*
唐念想什么唐舟并不知道。
他望向厨房的方向，黑瞎子说了句什么，惹得解雨臣骂了他，然后老爷子爽朗的笑声传出来。
唐舟没听见声，自己也莫名其妙跟着笑了起来。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进入这个叫盗墓笔记的世界。
一切都是陌生的，危险的。
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会经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只知道，那些书里的人，他得救。
救一个是一个。
救一个算一个。
后来他真的救了。
阿宁，云彩，仙姑，潘子……
还有念念。
这个被他亲手造出来、用自己魂魄当引子的孩子。
还有爷爷。
这个给了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家”这个字的老人。
阳光落在唐舟脸上，他享受这一切，知足而又幸福。
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颠沛流离、生死一线、咬着牙硬撑的日子，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这些人。
为了这满院子的人间烟火气。
如果他的人生是一本小说的话——
他希望就在此刻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