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到的时候,院子门半敞着,他站在门槛外边往里头看。
胖子正撅着个屁股,手里拿着把螺丝刀,对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捣鼓。
那收音机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是他上次从潘家园淘来的破烂货,说要修好给唐老爷子解闷。
“你行不行啊?”
云彩蹲在他旁边,看热闹,“都捣鼓一上午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急什么,我这叫慢工出细活,你懂不懂?”
云彩翻了个白眼,就看见吴邪站在不远处,她挥手,“吴邪,你来了?”
吴邪迈步走进去。
胖子头也不回:“天真,来得正好,过来给我搭把手,这破玩意儿拆开就装不回去了。”
吴邪走过去,蹲下来。
那台收音机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胖子的手还在那儿拧一颗螺丝,拧了半天没拧动。
“你拆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怎么装?”
胖子瞪他一眼:“你这人会不会聊天?让你帮忙不是让你说风凉话。”
吴邪没再说话,伸手把那颗螺丝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换了个角度,一拧,螺丝动了。
胖子啧啧两声:“行啊天真,手挺巧。”
云彩在旁边笑:“那是你笨。”
吴邪听着他们拌嘴,手上没停,把那颗螺丝拧下来,放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那些零件,在那个世界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修东西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件。
“想什么呢?”胖子捅了捅他。
吴邪回过神,摇摇头。
“你那黑眼圈,昨晚又没睡好?”
吴邪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零件递给他:“这个装哪儿?”
胖子被他一打岔,忘了刚才问什么,凑过来看:“等会儿,我琢磨琢磨……”
“这破玩意儿,当年造的时候就没想着让人修吧?拆开就合不上,合上就不响,什么狗屁设计……”
云彩在旁边笑得不行,站起来,拍拍蹲麻的腿:“你慢慢修,我去厨房看看解老板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胖子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看我笑话。”
两人蹲在那儿对着那堆零件琢磨了半天。
唐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半成品的竹架子,竹架子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底还没编完,竹篾子支棱着。
念念跟在他屁股后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仰着脑袋嚷嚷:“爸爸,笼子再大一点。”
“好。”
唐舟应着,抬眼就看见蹲在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弯了弯。
“吴邪,你来了。”
吴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喊了一声:“嗯,唐哥。”
唐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走到胖子跟前,低头看了看那摊零件。
“修好没,胖子?”
胖子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螺丝刀,满头是汗。
那台老式收音机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跟案发现场似的。
“没有。”
胖子抹了把汗,丧着脸,“算了,我到时候问问别人有没有同款,买一个得了。”
唐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拎着那个竹笼子往屋檐下走。
走到一半,停下脚,转过身,“过来,帮帮我。”
吴邪愣了一下,抬脚跟上。
唐舟把他领到屋檐下,那儿摆着几根竹篾子,一把剪刀,还有半成品的竹笼。
他指了指手里那个晃晃悠悠的架子,“扶着,这玩意儿老晃。”
吴邪蹲下来,伸手扶住架子底部。
唐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几根竹篾子,开始往架子上编。
他的手很稳,竹篾子在他指间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从屋檐边角斜切下来,落在那几根青绿的竹篾子上,和唐舟低垂的眉眼上。
“唐哥。”
唐舟“嗯”了一声。
吴邪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唐舟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竹笼子,嘴里慢悠悠地说:“想问什么就问,憋着不难受?”
吴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还是问了出来:“唐哥,你知道我能待多久吗?”
唐舟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晚上就回去了。”
吴邪蹲在那儿,手还扶着那个竹架子,手指却僵住了。
今天晚上。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但一定会落。
这是没想到……
这把刀会落得这么快。
唐舟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怎么?嫌太快了?”
吴邪回过神来,摇摇头。
可摇完他又顿住了。
他当然嫌太快了。
可他有什么资格嫌?
这本就不是他的世界。
他就是个误入桃花源的渔人,迟早要出去,回到那个只有他自己的荒原。
吴邪低下头,架子上已经被编进去几根竹篾子了,编出来的间距都一样宽,整整齐齐的。
“那我能……能待到几点?”
“晚上十二点。”
“那还有……”他算了算,“不到七个小时。”
唐舟“嗯”了一声。
吴邪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蹲在那儿,扶着那个竹架子,看着唐舟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编。
院子那边,胖子还在和那台收音机较劲。
胖子的嗓门大得很,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他在喊什么“这破玩意儿是不是故意的”。
“胖子,你这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吴邪回过头。
院门那儿,潘子拄着根拐杖,正往里走。他腿上的绷带拆了,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看着不错,脸上带着笑。
胖子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哟,潘子,你来了。”
潘子笑着往里走,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屋檐下。
“小三爷?”他喊了一声,“你蹲那儿干嘛呢?”
吴邪扶着那个竹架子,冲他笑了笑。
“帮唐哥搭把手。”
潘子这才注意到唐舟手里的活计,眼睛一亮。
“小唐爷,这准备做什么?”
“念念想养只鹦鹉,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做个鸟笼。”
潘子凑过去看了看那半成品的架子,啧啧两声:“这手艺,不比那些老匠人差。”
唐舟笑了笑,没接话。
潘子四处张望了一圈:“小哥他们呢?怎么没见人?”
话刚落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动静。
黑瞎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师父,我们回来了——”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黑瞎子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左右开弓,跟只螃蟹似的。
他身后跟着张起灵,背着那把用布包起来的黑金古刀,手里拎着两个最大的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这么多东西?”
“人多嘛。”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石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
唐建生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带着点无奈,“这俩人说了少买点少买点,非不听。”
老人家拎着两个小袋子,慢悠悠地走进来。
袋子里装着几根葱,一块姜,还有一小把香菜。
张起灵把东西放下后走到唐舟身边站着。
唐舟看了张起灵一眼,问:“怎么了?”
张起灵没说话。
黑瞎子在洗草莓,声音老大了:“师父,我跟你说,小哥今天遇见变态了。”
唐舟挑了挑眉。
黑瞎子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真的,有一个阴暗人,一直盯着他看,那眼神,啧啧啧……”
他把脸皱起来,嘴咧出一个猥琐的表情。
胖子:“你他妈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
黑瞎子无辜死了,“就是有人盯着哑巴嘛,盯了一路,跟个跟踪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