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
黑瞎子还在那儿添油加醋：“那小子，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躲在墙角那儿，就这么看……”
他又开始学，这回学得更夸张了。
唐舟被他逗笑了，这种事，不用想就知道是刘丧那小子，偷摸见他偶像来了。
转头看向张起灵，“没事，哥认识他。”
张起灵皱眉，想不通哥怎么认识这种人的。
“是我干儿子，叫刘丧，很喜欢你。”
张起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低头看着唐舟，那眼神里写满了“哥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干儿子我怎么不知道”。
唐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轻咳了一声，“回头再跟你解释。”
潘子一笑，拄着拐杖往里走，走到吴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小三爷，晚上多吃点啊，怎么最近感觉人瘦了呢？”
吴邪点点头。
黑瞎子在石桌那边摆弄他买回来的那些东西，把荔枝一颗一颗码进盘子里，跟摆什么艺术品似的。
厨房里那两位，一个洗菜能把水槽边弄得跟遭了灾似的，一个切菜切得跟雕花似的慢，解雨臣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把围裙一解，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他就一句话：“来个人，会做饭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放，跟张起灵对视了一眼。
张起灵手里的刀还悬在半空，案板上那根黄瓜切了一半。
解雨臣也没说话，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一地狼藉，忽然觉得自己这通电话打晚了。
念念蹲在唐舟脚边，仰着脑袋看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笼子，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被唐舟轻轻拍开。
“爸爸，什么时候能编好？”
“快了。”
“明天能好吗？”
“能。”
吴邪蹲在那儿，手还扶着那个竹架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一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浑身污浊的老鼠，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开满花的园子。
园子里的人那么干净，那么鲜活。
他们笑。
他们闹。
他们互相骂着，又互相护着。
他蹲在这个园子里，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黑瞎子洗完草莓，端着碗走过来，往他面前一递。
“尝尝，甜不甜？”
他拿起一颗，又放进嘴里。
好甜。
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得舌头发颤。
他低下头，又拿了一颗，又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真他妈好啊。
这些人。
这个院子。
这满院子的阳光和笑声。
吴邪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疯。
会疯到对着这院子、这些人、这阳光喊，求求你们，让我留下，我什么都愿意做，让我留下，哪怕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也行。
唐舟看了一眼，目光从吴邪身上扫过去，落在念念身上。
念念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唐舟的目光。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念念噔噔噔站起来，把小手放在吴邪脑袋上。
“哥哥不哭，念念给你摸摸头。”
他把吴邪的头发捋得乱七八糟，跟鸡窝似的。
吴邪的肩胛骨轻轻抖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笼子，搁在地上，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
晚饭吃得很晚。
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的时候，石桌才被摆满。
黑瞎子的菜，解雨臣的汤，云彩的凉拌菜，张起灵烧的火，老爷子坐镇指挥。
一桌子的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吴邪坐在角落里，挨着胖子。
胖子的手搭在他椅背上，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
“天真你吃啊，发什么呆？”
吴邪低头看看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想把这一桌菜的味道，都记住。
唐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饭总会吃完的。
碗筷收下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洒了一地银白。
念念困了，被唐建生抱进屋去睡觉。
剩下的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吴邪坐在那儿，看了一眼手机。
快十点了。
该走了。
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胖子抬头看他：“这么早？再坐会儿呗。”
“今天起早了，困。”
吴邪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跟在他身后。
吴邪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去抱了抱张起灵。
“小哥，我想唐哥送我回去。”
张起灵看着他，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唐舟站起来，“行，我送你。”
吴邪松开手，等着唐舟走过来。
“潘子，我走了。”
“小三爷你这话说的，搞得明天不见面了一样。”
吴邪张了张嘴。
潘子，我明天真见不着你了。
潘子，谢谢你一直护着我，从过去到现在。
潘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
“小三爷，怎么了？”
吴邪摇摇头。
他迈步走过去，走到潘子面前。
潘子仰着头看他，有点懵。
吴邪伸出手，把潘子抱住了。
潘子整个人僵在那儿，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小三爷？”他结结巴巴地喊。
吴邪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潘子愣了一下，然后那两只手慢慢落下来，在吴邪后背上拍了拍。
“行，抱抱抱。”
他嘴里嘟囔着，声音有点哑，“咱小三爷今天怎么了这是……”
吴邪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潘子。”
“怎么了？”
“好好照顾自己啊。”
潘子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那必须的。”
他说，拍了拍自己那条伤腿，“等着腿好了，到时候还能给小三爷挡枪。”
吴邪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低下头，没让潘子看见。
唐舟站在门槛上，抱着胳膊，垂下眼，喊道，“走了，吴邪。”
身后传来潘子的声音：“小三爷慢走啊，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
吴邪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
巷子里很暗。
只有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唐舟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慢慢走着。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出来，遮住半边天。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
吴邪走到树底下，停下来，背对着唐舟，站在那里。
“唐哥，你从哪儿来？”
唐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没有隐瞒。
“书外面的世界。”
“书？”
过了很久，吴邪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知道了什么答案，那个答案很荒唐，可他又不得不信。
“原来是书。”
他喃喃着，“怪不得。”
这些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古董店小老板，变成现在这样。
他以为是命。
是老天爷看他不顺眼，非得把他往死里折腾。
结果是书。
想起第一次下墓的时候，他吓得腿软，是胖子一把拽住他，说“天真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摊上这事儿。
想起阿宁死的时候，她倒在他面前，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心想怎么会是这样的意外。
想起潘子最后那一声枪响，那句“小三爷，你大胆地往前走”，他连头都没敢回，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
他以为是自己的选择。
结果全都是写好的。
他的恐惧，挣扎，痛苦，失去，哈哈哈哈哈………
全是写好的。
踏马的！！！！
那他算什么？
这些年拼了命地往前爬，爬得满手是血，爬得浑身是伤，爬得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是主角吗？
“我是主角吗？”
唐舟怎么也想不到，吴邪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着那个站在月光底下的、瘦削的、孤独的背影。
“当然。”
吴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背影又僵了几分。
……主角是这样的吗？
主角不是应该一路开挂、逢凶化吉、最后抱得美人归吗？
主角不是应该……
“那应该没人会喜欢一个懦弱又倒霉的人。”
“怎么会呢？他们很喜欢你。”
“吴小狗。”
*
哈哈哈，评分上9了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