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狗。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吴邪整个人都顿住了。
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道上的人叫他“关根”,手下的人叫他“吴老板”,汪家那帮人叫他“那个疯子”。
他听过各种各样的叫法,恭敬的,恐惧的,咬牙切齿的。
就是没人叫他“吴小狗”。
现在又有人这么叫他,乍一听,还有点恍惚。
好像自己还是那个蹲在铺子里发呆、被王盟抱怨“老板你能不能干点正事”的吴邪。
他半晌,哑着嗓子开口,“有烟吗?”
唐舟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有点摸不透了他的想法,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吴邪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又伸手。
唐舟扔给他打火机。
吴邪低头,拢着火,点上,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把那口烟闷在肺里,闷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烟雾散开,混进月光里,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就那么叼着烟,靠在树上。
“既然我是主角。”
他盯着指尖那一点猩红,哑着声,“那我有没有机会……改变一些结局?”
唐舟沉默。
吴邪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说不出的别扭。
“不能,对吧?”
他低下头吸了一口烟,“我的故事,已经是写好的了。”
唐舟还是没说话。
吴邪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着头看天。
月亮很大,很圆,可那月光照在他身上,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个月亮,问:“那我后面的结局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吴邪那双眼睛就那么盯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唐舟没躲,“没看完你的故事。”
吴邪笑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月亮。
“没看完好啊,刚好可以给我留个念想。”
指间的烟烧了大半,灰烬垂着,快要掉落时,他盯着那一点猩红,开了口。
“唐哥,我其实想留下来”
“那边呢?”
“那边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舟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凤眼微微眯着,眼尾那颗痣给那张脸添了点说不清的冷意。
“没关系?”
“好,那这边的吴邪呢?”
“你来了这几天,有没有想过,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去哪儿了?”
吴邪把烟头按灭在树皮上,那点火星子滋啦一声,熄了。
他低着头,盯着那团按扁的烟蒂,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回不来,不是更好嘛。”
唐舟微微皱起了眉。
“反正这具身体也是我的,不就是没经历过那些破事吗?”
“我可以装的,天真,迷糊,装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吴邪,我装了那么多年关根,还装不回一个自己?”
他跪了下去,手抓住了唐舟的裤腿,仰着头。
“唐哥。”
“你让我留下来,行不行?”
他有多久没这么求过人了?
不知道。
在那个世界里,他早就学会不求人了。
求没用。
求张起灵,小哥进了青铜门;求潘子,潘子死在他面前;求三叔,三叔失踪了;求那些他以为能留住的人,一个都没留住。
后来他就不求了。
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自破。
现在……
吴邪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难看得要命。
可他不撒手。
得求一个能留在这儿的机会,哪怕最终结果会是事与愿违。
唐舟低头看他。
那张脸还是年轻的,眉眼还没被那些破事磨出棱角,眼眶红着,嘴唇抿着,里头全是渴,全是求,贪念着这份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热闹。
唐舟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又是糟践出了什么破事?
心软害人啊。
“我能让你在这个世界待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大权限。”
“你得回去。”
吴邪跪在那儿,明知道不可能,可知道答案的这一瞬间,还是止不住的失落。
手从唐舟裤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起来,盯着地上那砖缝里的一棵小草,草叶子细细的,从砖缝里挤出来,就那么挤在那儿,也不知道能活几天,就那么顽固地活着。
像他。
“真是令人不甘心啊。”
他抬起头,月光底下那张脸上全是压着的东西,眼眶红透。
“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一切,会觉得命运本该如此。”
吴邪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偏偏经历了这些美好……”
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他就是那个被命运挑中的人。
没理由,没道理,但是就是这样安排的。
他一个人惨得好好的。
惨了好多年,惨到习惯了,惨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让他来这儿。
让他看见,知道,原来有人能替他扛那些破事,能替他留住那些人。
再告诉他:你偷来的时间到了。
他就想问问。
凭什么让他尝过这些东西的滋味,再把他扔回去?
吴邪跪在那儿,仰着头,月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眶红着,嘴角却翘着。
那笑容挂在脸上,说不出的瘆人。
“唐哥,你说,公平吗?”
他问那个不知道躲在哪儿的命运。
“不公平。”唐舟开了口。
吴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那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让我留下来,行不行?”
唐舟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人平视,那那双凤眼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吴邪。”
“就当这是一场梦,好吗?”
吴邪的瞳孔缩了一下。
梦?
他张了张嘴,想说——
可那股倦意却突然涌上来,毫无预兆的。
不对。
他猛地抬头,想抓住什么,手却只能无力地抓紧唐舟的袖子。
“唐哥……”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红透,嘴唇在发抖,“我……我真……”
不想回去………
*
吴邪觉得自己睡了一个好长的觉。
长到什么程度呢?
长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盯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还是空的。
“老板?”
王盟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带着点习惯性的无奈,“您可算醒了,这都几点了?我还以为您打算睡到下午去呢。”
吴邪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
身上……怎么这么重的酒味?
从领口里冒出来,连他自己都熏得皱起了眉。
他低下头,扯着衣服领子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昨晚上干嘛了来着?
他揉着脑袋,使劲儿想了想。
想不起来。
喝酒误事。古人诚不欺我。
“老板?”王盟走过来,探头看他,“您没事吧?”
“没事。”
吴邪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扶着椅子背站了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
“昨晚上喝多了。”
他嘀咕了一句,往柜台那边走,“王盟,给我倒杯水。”
王盟应了一声,刚拿起杯子,柜台上的手机就响了。
吴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死胖子。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炸了:
“醒了没?天真!”
吴邪把手机拿远了点,等那嗓子嚎完了才凑回耳边,“醒了醒了,你小点声,我头疼。”
“哈哈哈!”胖子在那头笑得猖狂,“你头疼?我都没心情说你!你昨天那个矫情的样子,我都不好意思认你。”
吴邪皱着眉,使劲儿想了想。
想不起来。
喝酒误我啊
吴邪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真疼。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点笑,是潘子,“小三爷,你昨晚上是挺……嗯,挺热情的。”
潘子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不过没事儿,喝多了嘛,都这样,等会过来喝醒酒汤,听到没?”
吴邪嗯了声,听着潘子的声音,心里就觉得踏实。
“那后来呢?”他问,“我怎么回来的?”
“小唐爷送你回去的。”
胖子接话,“小唐爷脾气也是好,真把你扛回去了。”
吴邪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没啥印象,倒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挂了,头疼,我等会过去。”
吴邪挂了电话,站在柜台边上发了会儿呆。
王盟把水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
他把杯子放下,往外走。
“哎老板你去哪儿?”
“胖子那儿。”
“你不是头疼吗?”
“喝醒酒汤去。”
杭州今个天,不冷不热,太阳晒在身上暖和,风里带着点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
吴邪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心情挺好。
没什么理由。
就是觉得……踏实。
他往巷子口走。
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墙角爬着青苔,有些人家门口摆着花盆,种着些的花花草草。
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路过,抬头打了个招呼:“小吴啊,出去啊?”
“哎,张奶奶,出去一趟。”吴邪应了一声,走过去。
巷子口有个早餐摊子,老板看见他就喊:“小吴,今天不吃早饭了?”
“吃过了,叔。”
吴邪走到胖子那儿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
潘子坐在灶台边,守着个砂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醒酒汤的味道飘出来,带着点姜丝的辛辣和红糖的甜。
胖子蹲在一边剥蒜,边剥边跟潘子瞎扯,说什么昨晚上天真那个德行,以后得拍下来,关键时刻拿出来要挟。
黑瞎子靠在躺椅上晒太阳,也不知道是真睡假睡。
解雨臣坐在他旁边,拿着一本书,翻看着。
霍秀秀和云彩蹲在院子角落里,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吴邪踏进院子的时候,那股醒酒汤的味道更浓了。
潘子正拿着勺子搅锅,抬头看见他,盛了一碗:“小三爷,来得正好,刚熬好。”
吴邪走过去,在潘子旁边蹲下,接过递过来的碗,捧着。
“慢点喝,烫。”潘子说。
“嗯。”
胖子在旁边剥蒜,抬头瞅了他一眼,啧啧两声。
唐哥从里头出来,手上端着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码着洗好的草莓,个顶个的红,水珠还挂在上面,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来了啊。”
他走过来,把盘子往自己跟前一伸。
“吃吧,天真小朋友。”
那五个字,咬得慢条斯理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吴邪捧着醒酒汤的碗,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晃眼。
他眯了眯眼,然后那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吴邪耳朵尖就红了,“……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