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门口。
黑瞎子靠在车边上,双手插在兜里,脑袋仰着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唐舟脸上,顿了一下。
什么都没问。
张起灵站在另一边,背着那把用布包起来的黑金古刀,看见他出来,只是往他这边走了一步,站在他侧后方,安安静静的。
解雨臣又给他披了一件外衣,“老师,天转凉了,仔细些。”
唐舟笑着拍了拍他的手,靠着车站着,摸口袋,没找到糖。
他问黑瞎子要了一根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被风吹散。
“小班主,帮我查查陈皮在北京哪儿呢。”
解雨臣站在他旁边,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好。”没多问一句的。
回去的路上,唐舟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头,北京城灰蒙蒙的天从眼前滑过去,高楼矮房,行人的影子,全都隔着一层玻璃。
黑瞎子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到底没问出来。
张起灵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只是肩膀往他这边靠了靠。
解雨臣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黑瞎子问。
解雨臣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老头,坐在一院子的猫里头,眯着眼晒太阳。
黑瞎子把车靠边停了。
唐舟接过手机,低头看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头,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瘦得跟干柴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窝在一张椅子里,膝盖上趴着一只大橘猫,脚边还卧着两三只,黄的白的黑的,挤成一团。
他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儿。
“这是……陈皮?”
黑瞎子难以置信,“他怎么成这样了?”
解雨臣:“九十五了,你以为呢?”
唐舟看着照片里那个老头,嘴角动了动。
“地址在哪儿?”
解雨臣报了个地名。
北京的郊区,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
黑瞎子重新发动车子,拐了个弯,往那个方向开。
天快黑了。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西边还有一抹红,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
车子在一个村子口停下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平房,翻新过,贴着白瓷砖,有的还是青砖灰瓦,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把天切成一条细缝。
唐舟走在最前面。
黑瞎子和张起灵跟在后面,解雨臣走在最后。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空空荡荡的。
偶尔有狗叫几声,又安静下去。
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
门是老式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
门口蹲着一只白猫,见有人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舔爪子,懒得搭理。
唐舟站在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又老又哑。
然后是脚步声,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里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挽着,露出干柴一样的手腕。
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老树的年轮,眼睛眯着,凑近了使劲儿往外看。
他那双眼睛,浑浊了。
他身后,院子里头,全是猫。
黄的,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蹲在墙头的,趴在窗台上的,挤在台阶上的,满地都是。
那些猫听见门响,几十双眼睛在暮色里亮着,盯着门口这几个陌生人。
老头把脸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目光从唐舟脸上扫过去,扫到黑瞎子,扫到张起灵,扫到解雨臣,又扫回来。
像年轻时候看人一样,先看一遍,再琢磨。
“你们找谁?”
解雨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前头,语气客气着,带着晚辈对长辈的那点尊重。
“四阿公,我们刚好路过这边,想着过来看看您。”
陈皮阿四没接话。
陈皮阿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认出他了。
解老九家的小孩,小时候见过,后来成了解家当家,再后来……后来怎么了,他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这孩子这些年混得不错,道上提起来,都得给几分面子。
他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板,目光最后落在张起灵脸上,顿了一下。
然后移开。
“看完了?”
他说,面无表情的,“那你们走吧,别打扰老人家休息。”
说着就要关门。
“哎,你这……”
黑瞎子往前迈了一步,话才出口,就被唐舟一把拉住了。
唐舟冲他摇了摇头,站在暮色里,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对着门里那个看不清的人影,算是道别。
“走吧。”
人已经看过了。
知道他还活着,有满院子的猫陪着,慢慢老去。
这就够了。
久别重逢?
不存在的。
他们的先生,早就死在了那个乱世里。
现在的唐舟,不是那个人。
他不能敲开那扇门,站在那个九十五岁的老头面前,告诉他:我是你先生,我回来了,我来看看你。
让一个垂暮之人,面对已经死去的人重新站在面前?
让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再去经历一次失去?
算了。
就这样吧。
他不知道,也挺好。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老去,晒着太阳,偶尔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那个把他从棚户区捡回来的先生,让心里头有点念想。
唐舟走到巷子口,拉开车门,坐进去。
黑瞎子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唐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个村子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闭上眼睛。
“走吧,回家。”
……
陈皮阿四站在门里头,一只手还扶着门板,浑浊的眼睛望着那几个背影。
暮色沉得很了,巷子里光线暗,那几个人的轮廓模糊起来,看不太清了。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
他刚才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有点眼熟。
像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人老了,脑子不好使了,昨天吃什么都记不住。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院子里那些猫见他进来,抬起头看看,有的继续打盹,有几只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他慢慢走回那把椅子跟前,坐下来。
胖墩墩的橘猫又跳上来,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
……
“先生——!”
陈皮伸出手,抓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
月亮还在。
满院子的月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躺在藤椅里,怀里抱着那只大橘猫,猫还在睡,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那只橘猫睡得很香,脑袋埋在他怀里,肚子一起一伏。
他把那只猫往怀里搂了搂,抱得紧紧的。
月光底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个笑。
很浅。
很淡。
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又想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