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抿着嘴不说话。
他认栽,但理不直,气要壮的气势要拿出来,梗着脖子看着眼前这个人:“你到底想干嘛?”
话痨歪了歪头:“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跟着我们干嘛?”
“我……”
他正搜肠刮肚地找借口,听见一个声,“瞎子。”
是那个穿墨绿色外套的年轻人
话痨——瞎子,回过头去:“师父,怎么了?”
“别逗他了。”
瞎子耸了耸肩,转回来看着刘丧,那笑容收了收,正经了点。
“你要是想跟着就跟着吧,别鬼鬼祟祟的就行。”
刘丧啊了声,就这么放过他了?
他以为至少得打一架,或者被盘问个底朝天,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瞎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手:“对了,我叫黑瞎子。”算你半个叔叔。
说完,他抬脚走了。
那个穿藏蓝色棉麻衣服的人也转身走了。
偶像也走了。
还有那个一直没精神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跟上去。
就这么走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废话,当然要跟。
人家都说了“想跟着就跟着”,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允许吗?
他刘丧这辈子别的不行,顺杆爬的本事一流。
再说了,偶像在前面,不跟是傻子。
巷子外面是一条老街,两边是那种开了十几年的小店,门口有的还转着三色灯柱。
黑瞎子探头往里看了看,回头跟那个穿藏蓝色棉麻衣服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点了点头。
刘丧站在面馆门口,往里瞄了一眼。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会儿不是饭点,没什么人。
那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黑瞎子已经开始翻菜单了。
刘丧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那桌人坐下。
这样就不用担心眼神接触了。
但他耳朵竖得高高的。
“吃什么?”
黑瞎子的声音,“这家的招牌是牛肉面,来四碗?”
“随意。”偶像的声音。
“师父,你呢?”
“随意。”
“花儿爷?”
“随意。”
黑瞎子无语了:“……你们几个能没有点追求吗?”
没人理他。
刘丧的嘴角抽了抽,忽然有点同情这个话痨。
天天跟一群“随意”的人待在一起,得多憋屈。
“行,那就四碗牛肉面,加肉加蛋,我请客。”
黑瞎子把菜单一合,转头冲老板喊,“老板,四碗牛肉面,多加肉。”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很快响起炒菜的声音。
刘丧也点了一碗面,最便宜的那种,不加肉不加蛋。
习惯了,这些年跟着师父,深山老林里待着,有钱也知道省着花了。
等面的工夫,那边又开始聊了。
黑瞎子在那儿夸这西北的风土人情,说这地方虽然小,但挺有味道,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旅游城市强多了。
“师父,你怎么找到这地的?”
“原先在这儿住过。”
“哦?”
黑瞎子来了兴趣,“师父你还有这经历?哪年的事儿?住哪儿?回头咱们去瞻仰一下故居。”
“早了。房子在七八年前就没了。”
刘丧的筷子顿了顿。
七八年。
他离开这儿,也是七八年。
巧合吧。
刘丧的耳朵动了动,还没来得及细想,面就端上来了。
“您的面——”
老板娘把碗往他桌上一放,热气腾腾的,葱花飘在汤面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刘丧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卧着一个茶叶蛋,旁边还躺着好几块牛肉,酱红色的,炖得软烂,一看就是加的那份。
他抬头看向老板娘:“老板娘,你上错了吧,我没要加蛋加肉。”
老板娘正忙着擦手,闻言往旁边那桌努了努嘴:“那边的人给你加的。”
刘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谁加的?
他试图从这四个人里找出那个多管闲事的。
那个穿墨绿色外套的年轻人靠在椅背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察觉到他的视线,撩起了眼。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一点琥珀色的光。
刘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左耳,耳骨上,一枚极小的银色耳钉,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那人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刘丧低下头想,都是不可能的人。
那边那桌,四个人,四碗面,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了。
黑瞎子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出来,往那个年轻人碗里放:“师父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那个穿藏蓝色棉麻衣服的男人,把辣椒油往那个年轻人面前推了推:“老师,加辣子油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
黑瞎子又伸手,把他碗里那个茶叶蛋捞走了,三下两下剥了壳,白嫩的蛋往那个年轻人碗里一放。
偶像没说话,但他也把自己碗里的肉和蛋夹起来,放进了那个年轻人碗里。
那个年轻人面前的碗,肉,蛋,肉,蛋,层层叠叠,都快溢出来了。
刘丧:“……”
这四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偶像就不用说了。
那个黑瞎子,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嬉皮笑脸的,但刘丧能感觉到,是个狠角色。
另一个人气质太扎眼了,那种矜贵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主儿。
可这三个人,说话的时候,做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都会往那个人身上看,还叫什么师父,老师这种称呼。
他看起来好年轻,怎么看都是个和他同龄的人。
刘丧收回了目光,揉了揉脑袋,关系太复杂了。
想不明白。
那个茶叶蛋和几块牛肉,他到底还是吃了。
蹲了一上午,就早上啃了半个冷馒头,肚子里早就空了。
他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嘴里,炖得软烂,酱香味很足,一抿就化。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年。
那年他也是这样,蹲在那个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卤肉,他狼吞虎咽地吃,那个人在旁边看着,偶尔给他夹一筷,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刘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吃面,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别想了。
他告诉自己。
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个人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