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伸手拍开,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又退了一步。
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跑得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身后传来黑瞎子的声音:“哎——小朋友怎么跑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老街两边的人影飞快地往后退。
干爹把他送走的每一个晚上,他都会竖起耳朵听。
听那辆黑色吉普的发动机声,还有那个声音叫他的名字 ,喊他回家。
结果什么都没有。
刘丧跑过两条街,跑进一条没人的巷子,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着喘着,眼眶忽然就湿了。
他抬起手,使劲擦了一把。
擦不掉,越擦越多。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蹲在巷子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自己为什么要跑又为什么要哭呢。
明明早就该习惯了。
可那个人往他面前一站,把那个淡蓝色的棉花糖递过来的时候,他心里的那道墙,忽然就裂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
那个人长得跟干爹一点也不像。
干爹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说话时微微上扬的笑意。
那个人呢?
那张脸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温和。
身形也不像。
干爹比他高,比他壮,肩膀宽厚的,走路带风。
可他就是能从那个人的影子里看到干爹。
那种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弯起眼睛笑的样子。
一模一样。
刘丧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是不是魔障了?
太想干爹了,想得出现幻觉了,看见谁都像干爹。
可这么多年,他明明很少想。
刚开始那两年,他每天都想,想干爹做的鸡蛋饼,唱的歌,想干爹说的那些话。
【回家…】
【以后你住这间。】
【能回来。】
每想一次,心里那道口子就深一点。
后来就不想了。
想有什么用?
那个人把他送走了,一声不吭的,把他丢下时,连句再见都没说。
他开始恨干爹。
恨他把自己从街上捡回去,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一个家,让他以为有人要他了,那些好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然后一声不吭地把他送走了。
连句解释都没有。
这些年,他有时候会想,干爹到底为什么要把他送走?
如果真是为他好,为什么不能好好跟他说?
那年他十一岁了,不是三岁小孩,说什么他都能听明白。
你说“那边对你有好处,你耳朵这个本事,没人教可惜了,你去学一阵子,学完了就回来”,他会不听话吗?
你说“那边有吃的有住的,跟这儿一样,你安心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他会不放心吗?
可什么都没说。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人把他拉走,看着他在雪地里回头看你。
你让他怎么不恨?
刘丧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抬起手,使劲擦了一把。
又把脸埋回去了。
可恨归恨,想归想。
他骗不了自己。
刚才那个人往他面前一站,把那个淡蓝色的棉花糖递过来的时候,他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感觉。
那张年轻的脸和干爹的脸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一会儿重合,晃得他头疼。
别想了。
他告诉自己。
那个人不是干爹。
他抬起手,使劲捶了两下脑袋。
别想了。
别想了。
可越想让自己不想,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清楚。
干爹站在院子里,抱着汪灿,看着他被那个女人拉走。
暖黄色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照出一条光带。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那年他想破了所有可能,也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刘丧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那个人……会不会追过来?
要是来找他,他要怎么办?
他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再看见那个人了。
因为看见那个人,他心里的那道墙就会裂开。
裂开了,那些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全涌出来。
会疼得他喘不过气。
可惜……
老天爷这次并没有站在他这边,聆听到他深情的呼唤。
“跑什么呢?”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的,带着点无奈,追了一路,终于追上了,松了口气的那种语气。
刘丧没甚至没敢呼吸。
那声音等了两秒,又开口了:“跑这么急,棉花糖都不要了?我举着追了一路,手都酸了。”
刘丧闷在胳膊里,声音沙哑:“……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那声音笑了,像在福利院的院子里,那个人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现在不就认识了?”
刘丧把脸埋得更深。
“不认识你跑什么?”
“我乐意跑。”
“那现在跑够了没?”
刘丧不说话了。
那声音叹了口气,然后刘丧听见脚步声挪了两步,那人也蹲了下来,蹲在了他旁边。
“抬头让我看看。”
刘丧没动。
“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