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把脸埋得更深。
他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粗重,急促,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野狗。
那时候他还反驳:“我不是野狗。”
现在他蹲在这条没人的巷子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眼眶红透,满脸是泪,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怕是连野狗都不如!
野狗被扔了,还能自己找食吃,自己活下去,不会回头。
他呢?
被扔了七年,那人就在他面前,叫了他一声“丧儿”,他就怂成这样,连跑都跑不动了。
“刘丧。”
那声音又响了,就是叫他的名字,稳稳的,沉沉的,像很多年前,他趴在窗台上看车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那个声音——
【想干爹了没?】
“……你别叫我。”
“丧儿。”
“我说你别叫!”
刘丧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眼前那个人。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温和,瞳色浅淡,右眼眼角那颗泪痣,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不是干爹。
可那双眼睛——
温和的,柔软的,带着点心疼,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刘丧的眼眶更红了。
那个人伸手想摸他的头。
“别碰我!”
刘丧一巴掌拍开那只手,噌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
那个人也站起来,站在原地没动,就看着他。
淡蓝色的棉花糖还攥在手里,跑了一路,追了一路,居然还没掉,蓬松松的云彩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他面前,眼神温和得让人想哭,“丧儿,干爹来带你回家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恨,委屈,想念,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去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个人扑倒在地上,拳头砸下去了。
“你凭什么把我送走——!”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唐舟脸上,手里的棉花糖掉了,淡蓝色的云彩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一层灰。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唐舟没躲,也没挡,就那么挨着。
第二拳又上来了,这回砸在胸口。
刘丧的拳头一下接一下,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凭着一股蛮劲往他身上招呼。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我回头看了你三次,你一次都没出来!”
刘丧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拳头举起来,却砸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温和,眼睛看着他,带着点心疼,带着点纵容,好像在说:打吧,打完了就不疼了。
刘丧的手开始抖,揪着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攥成拳头的那只手也慢慢放下来。
他趴在那个人身上,把脸埋进那人胸口……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声音闷在那人胸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等了好久好久……我第二年就偷偷跑回去了……”
“院子锁着,门门锈了,草长那么高……你不在……”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接我……”
唐舟伸手,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刘丧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
他就不挣了。
“你放开我……”
唐舟没放。
“你放开我……”
刘丧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呜咽,变成压抑的哭声。
他把脸埋在唐舟肩膀上,那些拳头慢慢松开了,变成攥着他衣服的手,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唐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没有。”
“你有……你把我送走了……你一句话都没有……”
“对不起。”
“是干爹不好。”
唐舟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跟很多年前在那个院子里,刘丧发烧的那个夜晚一样。
那时候刘丧也是这么趴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干爹,我不是小孩了”。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嗯,十岁了,大人了。”
现在他十一岁了,不,他已经二十多岁了。
可趴在他怀里哭的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
唐舟的下巴抵在他脑袋顶上,轻轻蹭了蹭。
他开始哼歌。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刘丧听着那调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是这个。
后来每次想干爹的时候,他就会在心里哼这个调子,哼着哼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可现在真的听到这个声音,他才发现,自己哼的那些,跟干爹哼的完全不一样。
干爹哼的,是有温度的。
是他这些年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怎么也暖不过来的那种温度。
“别哼了……”
唐舟停下来,低头看他。
刘丧把脸埋得更深,不让他看。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好年轻。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眉眼,跟原先的干爹一点都不像,就算是整容,也不能这么厉害吧。
“回头慢慢给你讲。”
“好。”
刘丧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了老半天。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
骑在一个大男人身上,两只手揪着人家的衣服,脸埋在人家肩膀上,整个人跟只八爪鱼似的缠着人家。
而这个人,是他干爹。
刘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松开手,从唐舟身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唐舟躺在地上,侧过脸看他,那眼神还是温和的,带着点笑意。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唐舟撑着地坐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刘丧没躲,就那么低着头让他揉。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
刘丧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愣住了。
唐舟那张脸,嘴角那块青紫很明显,还带着点血丝。额角也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一小片红。
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他刚才哪一拳蹭到的。
刘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泛着红,微微发胀,有几处破了皮,沾着点灰。
刚才是他砸的。
一拳一拳,砸在这个人身上,自责,愧疚,难过。
“干爹……你怎么不躲?”
“躲什么?你打的,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嘴角都青了,额角都破了,还说不疼?
“你骗人……干爹,我去买药给……”
“师父你怎么老走这么快,要不是瞎子我眼尖,都该跟丢——!”
声音戛然而止。
黑瞎子站在巷子口,看着里面的情形,带笑的脸唰的阴沉了下来。
花儿爷跟在后头,刚拐进来就看见了这一幕,脚步一顿,“老师……”
那道灰色的身影直接掠过黑瞎子和解雨臣,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刘丧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你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