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坐在茶摊的竹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算好，就是普通的高末，但滚水冲下去，那股子茶香还是有的。
他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唐舟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他倒不是不信解雨臣。
那人做事一向稳妥，没让他操过心，说“半小时把人带过来”就肯定能带过来。
可问题是……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踏实。
张起灵那个性子，平时看着冷，真护起人来是一点道理不讲。
黑瞎子更不用说了，平时嬉皮笑脸的，真惹急了他，那张脸能把你吓得做噩梦。
解雨臣倒是温和，可他越温和越让人摸不透，当年在解家杀出来的时候，道上那些人看见他笑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这三个凑一块儿，再碰上个从小倔到大的刘丧……
唐舟捏了捏眉心，有点后悔刚才没坚持跟过去。
正想着，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晃。
他抬起头，就看见巷子口那边走过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瞎子，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看起来跟没事人似的，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旁边是张起灵，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两人中间，架着一个人。
那个人垂着脑袋。
唐舟的眉头皱了皱。
等那几个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垂着脑袋的正是刘丧。
头发乱糟糟的，嘴角破了一块，沾着点干掉的血迹，脖子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
黑瞎子和张起灵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那架势看着跟押解犯人差不多。
解雨臣走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挂着点笑意，看见唐舟往这边看，还冲他点了点头。
“老师，人带到了。”
唐舟：“……”
这半小时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唐舟看着刘丧，刘丧低着头不看他。
嘴角那块破皮很明显，红肿着，还有一点血丝渗出来，脖子上的红印子也没消，一圈勒痕让人心里发紧。
唐舟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伸出手，想碰碰刘丧的脸看看那块伤，手刚抬起来，刘丧就往后缩了缩。
唐舟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下去，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怎么弄的？”
刘丧没躲，再说旁边那两尊门神一左一右架着他，他就是想躲也躲不开。
他那么被托着下巴，仰着脸，让唐舟看。
“我自己摔的。”
“摔哪儿了？”
“就……巷子里，地上有水滑倒了。”
“摔成这样？”
“……嗯。”
唐舟不说话了。
他看着刘丧，抬起手，往他嘴角那块伤上轻按了一下。
刘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缩，却被唐舟按着后脑勺动不了。
“摔的能摔出个五指印来？”
这话一落，刘丧眼眶倏地红了，那双眼睛就蒙上了一层水雾，睫毛颤了颤。
他也没哭出声，就那样看着唐舟，嘴角那块伤被泪光一映，显得格外凄惨。
“干爹……”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被人欺负了”“我好委屈”“干爹你要给我做主”，活脱脱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柔弱得风一吹就要散架。
这哭法比嚎啕大哭杀伤力大一百倍。
解雨臣眼皮一跳，嘴角那点笑意险些没挂住，端着茶杯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
黑瞎子倒是先接腔了，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往唐舟跟前凑了两步：“嗨，师父，没事儿，其实是闹着玩闹狠了，您知道的，年轻人嘛，在一块儿玩起来没轻没重的，磕磕碰碰难免的。”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刘丧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都是自己人别较真”的意思，“是吧，小朋友？”
解雨臣放下茶杯，冲唐舟笑了笑，“我们几个第一次见丧儿，心里喜欢，就想跟他亲近亲近。您知道的，我们几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有时候是有点……特别。”
他说着，看了刘丧一眼。
刘丧垂着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张起灵站在旁边，依旧没说话。
唐舟能信吗？
信了他就是傻子。
面前这四个人，三个大的站得笔直，脸上写着“我们什么也没干”，小的那个垂着脑袋，脸上写着“我什么也不敢说”。
他叹了口气，往竹椅上一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们几个人啊，都是当叔叔的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刘丧的委屈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哗啦啦全涌上来了。
孩子？
他是孩子！
他才二十出头，在这群人里头不是孩子是什么？
当叔叔的揍孩子，还三个人轮流揍，还有没有天理了？
“干爹啊——”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尾音拖得老长，里头带着刚才挨的揍、还有现在终于找到靠山的那么一点点得意。
他挣开黑瞎子和张起灵架着他的手。
这回倒是轻易就挣开了，那俩人也不知道是被唐舟那句话说得心虚了还是怎么的，手上的力道早松了。
整个人往唐舟那边扑过去，一脑袋扎进唐舟怀里。
“干爹，他们欺负我呜呜……”
唐舟被他扑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扶住竹椅的扶手才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揽住他的后背。
“怎么欺负你的？”
唐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瞎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解雨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那杯茶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边送。
就连张起灵那张永远没表情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刘丧从他怀里抬起头，把脸凑到唐舟跟前，侧着脑袋，把嘴角那块伤亮出来，指着自己的脖子。
“您看看这印子，都是偶像掐的，呸不对，现在不是偶像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那架势好像“偶像”俩个字脏嘴似的。
“干爹你看，这都是他掐的，差点把我掐死喽。”
张起灵站在旁边，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你要是仔细看，能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张起灵对上他哥的目光，沉默了几秒：“……他打你。”
那声音还带着点委屈。
唐舟：“……”
刘丧感觉到他的犹豫，底气更足了，继续告状：“还有黑瞎子，他把我往墙上摁，后脑勺磕了好几下，现在还有点晕……”
“还有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委屈，“这人他扇我，一巴掌扇过来，我牙都松了。”
他说着，把自己的脸往唐舟那边凑，指着嘴角那块青紫，“干爹你看，就是这儿，他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