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丧正告状告得起劲，那委屈的小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至于真的哭出来，嘴角那点伤配合着微微颤抖的下巴，活脱脱一个被恶霸欺负了找家长撑腰的可怜孩子。
臭小子，以为就你会演是吧？
黑瞎子两步跨到茶摊前面，一屁股在唐舟对面的竹椅上坐下，两条长腿往桌下一伸，把那张本来就摇摇晃晃的竹桌又顶歪了几分。
他就那么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往脑后一枕，脸上那副表情。
刘丧要是看见了准得气炸，那表情跟自己刚才如出一辙，委屈中带着几分心酸，心酸中带着几分“我都是为了谁”的无奈。
“师父～”
他伸手指了指唐舟嘴角那块青紫，那手指头在半空中还颤了颤，演技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我黑瞎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当儿子的打爹的。我看见您脸上那块伤的时候，我这心里……”
他说着，用手捂住胸口，那架势跟心脏病发作了似的，“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刘丧从唐舟怀里探出头来，瞪大眼睛看着黑瞎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瞎子压根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往下演，声情并茂，字字泣血：“我当时就在想，这是什么世道？我师父那么好的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他学本事，到头来呢？换了一顿拳头！”
他说到“含辛茹苦”四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好像唐舟这些年不是把刘丧送走了，而是在家当牛做马拉扯了二十年似的。
“我气啊，师父，我替您不值啊！”
他假装抬了抬眼镜，捏了捏鼻梁，那模样疲惫得很，因为“太在乎师父”才一时冲动犯了错。
刘丧整个人都傻了。
你——”刘丧觉得自己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在师父那个深山老林里待了多年，学了一身的本事，自认为已经见过了世间百态人心险恶。
没想到一出山就栽在这几个人手里。
“干爹您看，他还狡辩……”刘丧扭头找唐舟撑腰。
可唐舟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道温润的声音已经飘过来了。
“丧儿，老师脸上的伤，确实是你打的吧？”
解雨臣放下茶杯，温声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先动了手，这是事实。瞎子心疼老师，一时冲动拦你，这也是人之常情。”
“你要是觉得委屈，我们可以慢慢说理，但你这样一味指责别人，是不是有点……不太讲道理了？”
刘丧：“……”
什么叫“一味指责别人”？
什么叫“不太讲道理”？
他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他脖子上那圈红印子是谁掐的？
他张了张嘴，对上了张起灵的眼神，那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小子还想挨揍？
刘丧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唐舟坐在那儿，看着面前三个徒弟加一个干儿子，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一个比一个演技精湛。
三张嘴三个说法，但中心思想高度统一，都是别人的错，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
茶摊的遮阳伞底下这会儿已经成了一个小型法庭，原告被告证人在场所有人同时兼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有理的那个，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该被心疼的那个。
而法官，也就是他唐舟本人，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觉得自己可能是全场最需要被心疼的那个。
茶摊的老头在旁边的炉子上续水，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忍不住了，把铜壶往炉上一墩，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慢吞吞地挪过来。
他走到跟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唐舟脸上，呵呵笑了两声。
“我卖了二十年的茶，头一回见着这么热闹的事儿。”
“一个年轻人，又是被叫干爹，又是被叫师父，还是被叫老师，啧啧啧，你们几个看起来年龄都相差不多，这辈分怎么能乱成这样？”
他摇摇头，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老辣，又带着几分乡下老头特有的憨直。
“不过，要我说啊，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家里头闹成这样，当家的那个，多少得负点责任吧？”
唐舟：“……”
唐舟坐在竹椅上，被老头那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他能怎么办？
他就一颗心，这颗心里头装了太多人，跟那个榴莲似的，一瓣一瓣挤得满满当当，哪一瓣他都舍不得往外扔，哪一瓣他都想护得好好的。
他能做到的，就是坐在这儿认认真真听他们每一个人说话，至于结果……
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恼，谁懂？
他抬眼扫了一圈。黑瞎子正从“心痛欲绝”的表演状态里往外抽离，表情管理还没完全上线，嘴角抽抽着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继续演。
解雨臣已经把茶杯放下了，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神色淡然。
张起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嘴角那块伤上，那眼神里的自责都快溢出来了。
刘丧还趴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肩膀。
唐舟叹了口气，把刘丧从怀里扒拉出来，让他坐好。
刘丧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眼眶还红着，嘴巴瘪着。
唐舟看着他这副模样，想笑又觉得嘴角疼，忍住了。
“行了，我脸疼。”
刘丧刚才还瘪着嘴委屈得要死，这会儿“蹭”地坐直了，眼泪也不掉了，伸手就要去摸唐舟的脸：“干爹我看看……”
唐舟偏头躲开他的手，“疼着呢，别碰。”
刘丧脸上那表情精彩极了，愧疚、心疼、心虚全挤在一起，把刚才那点委屈冲得渣都不剩。
“我去给你买药。”
刘丧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了。方才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委屈模样这会儿不知道被风吹到哪条街上去了，那动作快得跟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似的，一个箭步蹿出去，眨眼就跑出去好几米远。
“我马上就回来——”
这话是从街那头飘过来的，人已经拐过弯不见了踪影。
茶摊安静下来了。
方才还闹成一团的几个人，这会儿像被按了暂停键。黑瞎子不演了，解雨臣不劝了，张起灵不站桩了，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那儿，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谁也不先开口。
唐舟靠在竹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眼皮把面前这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