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排成一排，跟三根被点了名的电线杆子似的杵在唐舟跟前。
唐舟抬手，一人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们三个啊。”
他收回手，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想骂两句，又骂不出口。
想讲道理，又觉得这群人道理比谁都懂，用不着他讲。
黑瞎子揉着脑袋瓜，最先绷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又回来了。
“师父，我们这不是心疼您嘛。”
他指了指唐舟嘴角那块青紫，“您看看您这张脸，出去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几个虐待您呢。”
“我还没说你呢。”唐舟看了他一眼，“你倒先说起我来了。”
黑瞎子立刻闭嘴，两只手往身后一背，站得笔直。
唐舟又把目光转向解雨臣。
“还有你。”
解雨臣微微垂下眼睫，“老师，我错了。”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唐舟准备好的后半句话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对上他的目光，“……我错了。”
唐舟：“……”
“滚滚滚。”
*
刘丧拎着药从街角那家小药店跑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茶摊上只剩唐舟一个人了。
桌上那壶茶还冒着热气，茶碗歪七扭八地搁着，杯底残留的茶汤映着头顶那把褪色遮阳伞的影子，旁边那碟瓜子嗑了小半碟，瓜子壳零零散散地堆在桌面上，一看就是黑瞎子走之前顺手抓了一把边走边嗑的。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也没多问那三个人滚哪去了，往唐舟对面一坐，拧开瓶盖，拿棉签蘸了碘伏，往唐舟嘴角那块青紫上按。
“干爹，疼不疼？”
“不疼，你随便弄。”
刘丧哼了一声，明显不信，手上更轻了，点一下吹一口气，点一下又吹一口气。
唐舟被他这口气吹得有点痒，嘴角刚想弯就听见小孩说：
“干爹你身体是不是不好？”
唐舟眯了眯眼，心想那三个人到底在巷子里聊了什么，嘴上倒是轻描淡写的：“就是些老毛病，不碍事。”
“老毛病是毛病，碍事不碍事我说了算。”
刘丧抬起头，棉签往唐舟嘴角那伤口上按了一下，唐舟“嘶”了一声，他立刻又缩回去，脸上那表情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嘴上却不饶人。
“疼吧？疼就别说‘不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您骗谁呢。”
唐舟被他这一套连招逗笑了，笑到一半嘴角又疼，只好把那笑意收成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
刘丧垂下眼，知道干爹不想多说，也没追问。
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拧开另一瓶药油，倒了一点在掌心，两只手搓了搓，往唐舟脖子上那道红印子上轻轻按上去，一边揉一边低着头。
“干爹，我能护着你。”
“我现在有本事了，不是当年那个蹲在墙根底下、什么都干不了的小孩了。”
唐舟垂眼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想说什么，被刘丧抢了先。
“我知道你现在身边有人了，他们三个确实厉害，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护你。”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张起灵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显然对“偶像塌房”这事儿还没完全释怀。
“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唐舟被他那番话说得愣了好一会儿，茶摊上的炉子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他盯着刘丧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本来就会说。”
刘丧低着头，两只手还在唐舟脖子上揉着，那药油被他掌心捂热了，顺着指缝往外溢，弄得他满手都是，他也不在意，揉得认认真真的。
“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谁对我好都是假的，迟早要把我扔了。”
“后来被你捡回去了，我又怕，怕你对我的好是一时兴起，怕你哪天烦了就不要我了。”
他偏过头看着唐舟，嘴角扯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自嘲，“所以你把我送走的时候，我其实……”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其实没那么意外。”
唐舟的眼皮跳了跳。
“我不恨你的，就只是生气。”
刘丧决定将这个话说开，“气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不要我，结果连句再见都没有。”
“所以干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唐舟的眼睛。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干干净净的，亮得跟山涧里的水似的，干干净净地照着他，等着他给一个答案。
可他能给什么答案呢？
唐舟对于这种没想好的问题，他是回答不上来的。
人无完人。
他唐舟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拎得清的人。
父亲是个赌徒，喝醉了酒回来砸东西，砸完了又坐在门槛上哭，说下次再也不去了，对不起他们娘俩。
母亲信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等到那个男人改好。
她走的那天唐舟站在床边，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心想：人这辈子最蠢的事，就是把指望放在别人身上。
所以，这种人本质上就很难交心，也就更加知道指望会落空，承诺会变卦，连“永远”这个词都可能是骗人的这种道理。
唐舟不清楚每一个副本世界过后，是否都能够串联起来？
就像前面对张起灵那样，一声不吭。
后来的黑瞎子和解雨臣，是吸取了前面的教训，才留个念想。
再后来，以为就不做副本任务了，这臭毛病不就又回来了？
把刘丧送走这件事，他到现在都说不上来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当时那个情况，这是唯一的选择。
他要走了，那女人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师父，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可这些话说出来，怎么看都像在找借口。
“丧儿，我……”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