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刘丧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这个临时凑起来的“大家庭”里,他排老末,而且是那种谁都能踩一脚的老末。
黑瞎子仗着资历老没事就给他挖坑,解雨臣笑眯眯地往他碗里夹他不爱吃的菜还说是“为你好”。
张起灵倒是不主动招惹他,可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往那儿一杵就是对刘丧的无声嘲讽:你打得过我吗?
但他刘丧是什么人?
是那种被人踩了还要笑着说“您脚感好”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这辈子记仇第一名。
于是从茶摊那天的第二天开始,刘丧就开始了他的“复仇计划”。
——只不过计划进行到第三天,他发现了一个令他沮丧的事实:这几个人的段位,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他是一只小菜鸡,玩不过这群老狐狸们。
呜……
刘丧吃了一嘴的洗衣粉泡沫,举起小白旗,从心地大喊。
“投降,叔叔们请放丧儿一马。”
*
从西北那座小城离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火车是早上六点半的,刘丧起了个大早,拎着包从酒店房间出来,就看见唐舟已经站在走廊尽头了。
“干爹,你起这么早?”刘丧走过去,把包往脚边一搁。
“睡不着。”
唐舟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东西都带齐了?”
刘丧嗯了一声,弯腰去够地上的包,手指刚碰到拎带,唐舟已经先他一步把包提起来了。
“这么轻?你出门就带这点东西?”
“习惯了。”
刘丧伸手要把包接过来,“师父那儿什么都要自己挣,带多了也没用。”
唐舟没给他,拎着包就往前走。
刘丧追上去想把包抢回来,被唐舟一只手按着脑袋推开了。
刘丧就不抢了,跟在唐舟旁边往楼下走,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
黑瞎子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整个人瘫在大堂的沙发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脑袋靠着沙发靠背。
他旁边搁着三个大包,听见脚步声,他连眼睛都没睁,就着那个瘫着的姿势抬起一只手晃了晃:“早啊师父,早啊小朋友。”
解雨臣站在前台办退房手续,把房卡递过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脸红红的,说话都有点结巴。
张起灵站在门口,背对着大堂,面朝外面那条刚刚醒过来的老街,肩上背着他自己那个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看颜色是干爹的。
他们要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城市旅行。
车开出小城的时候,太阳才刚升起来。
路两边的黄土丘陵被晨光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沟壑纵横的山坡上偶尔能看见几棵歪歪扭扭的枣树,从坡顶一直拖到坡底,像大地的掌纹。
刘丧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
他看着那片他曾经一个人流浪过的土地正一点一点往后退,退成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灰点。
突然觉得那些年其实也没那么难熬,他终究还是回到了干爹身边。
车开了整整一天,从西北的黄土丘陵一路往南,窗外的风景从灰黄变成青绿,又从青绿变成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刘丧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一抬头就看见天边那抹晚霞,紫的、红的、橙的,一层一层铺过去,把半边天烧得跟着了火似的。
服务区后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茬子,被晚霞照得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加油站的顶棚在他们头顶支出一片灰白色的阴影,阴影边缘正好切在阳光和暮色之间。
唐舟靠在车头左侧的引擎盖边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偏着头看天边那片晚霞,整个人放松得很,肩线垮下来。
夕阳从他右侧打过来,把他半边身子照成温暖的橘色,另半边隐在加油站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从额头顺着鼻梁一路滑下来,把那副过分年轻的侧脸勾得轮廓分明。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在光线里几乎成了透明的浅棕色,刘丧心想这人怎么连头发丝都长得比别人好看。
解雨臣靠在唐舟旁边,他的外套在暮色里只有领口和袖口被夕阳照出一层深紫色的光泽。
张起灵站在唐舟另一侧,离了半步的距离,背靠车头,面朝服务区的方向,两只手撑在引擎盖边缘,身体后仰,姿态难得地显出几分随意。
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夕阳里柔和了不少,眉眼之间的冷硬被暖光化开,变成一种近似于安静的温柔,眼睛半阖着。
夕阳从他们脚下一路延伸出去,一直铺到加油站的边缘,和那片金灿灿的农田接在一起,照成了三尊剪影。
当然,天上还飞着一只鹦鹉。
那只鹦鹉是半路干爹眼尖看见的,伸手嘬了两口。
那只鹦鹉就自己飞过来了。
头顶是明黄色的,翅膀内侧嵌着几根钴蓝色的飞羽,边缘镶了一道翠绿色的边;尾羽拖得老长,在暮色里甩出一道橙红色的弧线,跟天边那抹晚霞几乎融在一起。
这配色放在谁身上都该俗气得没法看,可搁在这只鸟身上,偏偏就显得理直气壮。
天地良心,大自然造物的时候大概是喝高了,但喝得很开心。
那鹦鹉在天上绕着加油站飞了一圈,姿态从容得带着一种优雅。
然后落在了干爹伸出的手臂上。
“又到处乱跑。”
唐舟对它说,语气跟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一模一样。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举着两根烤肠,往刘丧面前递了一根:“看什么呢?”
刘丧接过烤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看幸福。”
人看见好看的东西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就是幸福。
而他刘丧觉得这一刻幸福到快要爆炸了。
黑瞎子嚼着烤肠的腮帮子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刘丧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难得地没有去调侃。
“我也觉得。”
“……现在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