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那座小城离开后的第五天,他们到了海边。
车从内陆开出来的时候,刘丧还没什么感觉。
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变成青绿,又变成丘陵,最后平原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水塘。
水塘边立着高高的电线塔,成群的白鹭在水面上低低地盘旋。
他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黑瞎子在前面跟干爹说话,说什么“再开两个小时就到了”,什么“订的那个民宿就在沙滩边上,推开窗就是海”。
刘丧迷迷糊糊地想,海,他还没见过海呢。
后来就闻到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咸的,腥的,湿漉漉的,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他的鼻腔里。
刘丧猛地睁开眼,往窗外一看。
地平线那儿,有一道灰蓝色的线,横亘在天与地之间,宽得望不到边,长得也望不到边。
那道线越近越宽,越近越蓝,等车翻过最后一道海堤的时候,整片海猝不及防地铺展在他面前,像一块被人抖开了的、无边无际的蓝绸子,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铺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旁边是白墙红屋顶的房屋。
解雨臣订的那间在最前排,推开院子的小栅栏门,穿过一小片种着三角梅的花圃,上了台阶就是二楼的露台。
露台上摆着一张原木色的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一只玻璃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刘丧把包往房间地上一扔,鞋子都没换,踩着拖鞋就往外跑。
他穿过客厅,推开那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整个人站在栏杆边上,扶着冰凉的铁艺扶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那股咸腥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眯着眼睛看远处那一片无边的蓝,浪头一滚一滚地翻涌,砸出一大片雪白的泡沫,哗啦一声响,退回去的时候又带走一片沙。
刘丧就这么站着,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身后传来黑瞎子的声音:“看傻了?”
“嗯。”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跟傻子也差不了多少,从小到大没见过海,第一次见,傻了也正常。
黑瞎子走到他旁边,往栏杆上一靠,眯着眼睛看远处那条海平线。
海风把他那件花衬衫吹得鼓起来,刘丧余光里瞥见那件花花绿绿的衬衫,嘴角抽了抽。
这人好骚。
解雨臣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打扮,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底下是一条浅卡其色的长裤,脚上趿着一双草编的凉拖,
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唐舟。
唐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靠在露台另一侧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片海,那只鹦鹉站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梳理自己的羽毛。
另一杯自己端着,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越过栏杆。
张起灵最后一个出来,换了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线条利落得很。
他在唐舟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眉眼比平时松快了不少,嘴角那道总是抿着的弧度也微微舒展了些,像是被这片海风吹软了。
几个人就这么在露台上待着,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那片海。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
海面上那层碎金变成了碎铜,又变成了碎紫,一层一层地变幻着,比西北那片黄土丘陵上的晚霞还要好看。
黄土丘陵上的晚霞是壮阔的,是那种一望无际的、把人整个吞进去的壮阔。
海上的晚霞却是流动的,是活的,每一秒都在变,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好看,又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留不住。
刘丧看着那片海,想起小时候在桥洞里,裹着那床捡来的破棉被,听外面呼呼的风声。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那么大,一条街,一座桥,一个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小城。
后来他被干爹捡回去,以为世界就是那个院子,那扇永远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再后来他被师父带走,在深山老林里待了七年,以为世界就是那些树,那些山,那些听得见摸不着的声音。
现在他站在露台上,面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海。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大得没边儿,而他在这片没边儿的世界里,居然有了一群可以待在一起的家人。
这种感觉比海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