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早饭是在沙滩上吃的。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皮肤晒成那种好看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刘丧听不太懂,但能听出那语气里的热络。
她在沙滩上支了一张矮桌,摆上油条、煎蛋、几碟小咸菜,还有一盘切成块的芭乐和一碟蘸着梅子粉的芒果。
黑瞎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壶茶来,往桌上一放,说是自己带的凤凰单枞,配着海风喝正好。
几个人又是在轮番给师父/干爹/老师/哥中加菜度过一顿早餐。
吃完饭,黑瞎子说要去冲浪。
他从屋里拖出一块冲浪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租的,明黄色的板面上印着几道蓝色的海浪纹,跟他那件花衬衫配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强得刘丧眼前一黑。
解雨臣换了泳裤,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罩衫,说要和黑瞎子比一比。
唐舟没下水,挑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在沙滩椅上躺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本书,翻开盖在脸上,就这么在阳光和海风里闭目养神。
张起灵坐在他旁边,面朝大海,享受着休闲的时光。
刘丧不会冲浪,也不想学。
他就坐在沙滩上,把鞋脱了,脚趾头陷进沙子里,感受那股从脚底传上来的、温热的、细密的触感。
他看着那只鹦鹉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又从树飞到栏杆上,最后落在唐舟盖着书的那张脸上,被唐舟一把薅下来,抓在手里,鹦鹉不满地叫了一声,翅膀扑棱了两下,到底没挣开。
下午的时候,太阳没那么毒了。
刘丧在沙滩上捡起贝壳,光着脚沿着潮水线走,浪退下去的时候脚底的沙子被水带走,整个人微微往下陷,痒痒的,像有人在挠他的脚心。
他低着头看那些被浪冲上来的东西,碎贝壳、小石子、干海星、透明的水母尸体。
他捡了几片还算完整的贝壳,在海水里涮了涮,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贝壳是那种螺旋形的,表面有一层珍珠质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紫色的光,好看得很。
他走回唐舟旁边,往他手边一放:“干爹,给你。”
唐舟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就看着一张离他很近的,放大的一张笑脸。
他也心情很好的笑道,“我看看,捡到什么了?”
……
早上,刘丧是被那只鹦鹉叫醒的。
那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他窗户外面,正拿嘴啄玻璃,笃笃笃,笃笃笃,吵得他没办法继续睡。
他推开窗,那只鹦鹉就飞进来了,落在床尾的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黑豆似的,亮晶晶:你怎么还不起?
刘丧跟它对视了三秒,把枕头扔过去。
鹦鹉扑棱棱地飞起来,躲开了枕头,落在窗台上,又叫了两声,那声音又脆又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刘丧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
等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唐舟已经站在露台上了,手里端着咖啡,看远处那片海。
今天的海跟昨天的不一样,昨天是蓝的,今天是灰蓝色的,天上压着一层薄薄的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干爹早。”刘丧走过去,打了个哈欠。
“早,昨晚没睡好?”
“还行。”
刘丧揉了揉眼睛,“就是老听见海浪声,不习惯。”
唐舟垂眼,“要不今天我们就离开,别到时候神经衰弱了。”
“算了,我还没玩够呢。”
唐舟不放心又嘱咐了两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难受了,一定要说,别硬撑着嫌麻烦,我们走就行了。
刘丧撇了撇嘴,表面上嫌弃干爹唠叨,心里头开心的撒欢。
“知道了,干爹。”
他们在海边待了四天。
四天里什么也没干,就是吃,喝,睡,在海边溜达,在水里扑腾。
黑瞎子的冲浪技术从站两秒进步到站五秒,进步显著,他对此非常满意,逢人就炫耀,连房东家那条大黄狗都没放过。
解雨臣在沙滩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远处的海平线和近处的几个人,画完之后自己看了半天,说不好看,揉成一团扔了,被黑瞎子捡回来,展平了夹在手机壳后面。
张起灵每天早上都会去海边走一圈,沿着潮水线,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总是多几片好看的贝壳,他不说给谁的,但那些贝壳最后都出现在唐舟房间的床头柜上。
第四天下午,他们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
刘丧一个人在沙滩上溜达,脚趾头在湿沙子上踩出一串脚印。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起了风,浪比前两天大了一些,拍在岸上的声音也更响了,轰隆隆的。
他正低头看脚底下那些被浪冲上来的贝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那只鹦鹉,正从民宿的方向飞过来,翅膀扇得很快。
刘丧伸出手,想让它在自己胳膊上落一下,可那只鹦鹉没理他,从他头顶飞过去,往海面上飞。
刘丧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想叫它回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惨叫。
那声音太尖了,尖得不像鸟叫,扎得他耳膜一阵刺痛,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抬头往天上看。
那只鹦鹉在天上翻了几个滚,翅膀张着,往下坠了一截,又扑棱着翅膀挣起来,歪歪斜斜地往岸上飞。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混在海浪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他的耳朵太灵了,灵到能从那片嘈杂的海浪里把那一声单独摘出来。
是膝盖磕在沙子上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他浑身发凉的熟悉感。
他猛地转过身。
唐舟跪在沙滩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在心口,一头栽了下去。
那只鹦鹉落在他身边,翅膀还张着,身体抖得厉害,嘴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急促的叫声,像在喊什么,又像在哭。
刘丧跑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什么念头都没有,就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响: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他扑到唐舟跟前的时候,唐舟正低着头,一只手撑着沙地,手指深深陷进湿沙子里。
刘丧跪下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刚碰到就缩回来了。
太烫了,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布料,他摸到一股不正常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干爹?干爹你怎么了?”
唐舟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没有血色,连那点常年带着的温和笑意也没了,就剩下一层灰败的苍白。
“我咳,咳就没事,是老咳咳呃———”
唐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气若游丝的,嘴角那抹刺目的红正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沙子上,让人惊心。
“干爹!”
“干爹——!!!”
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海浪声、鸟叫声、全都变成一团模糊的、闷闷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