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失了血色。
解雨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仰起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始终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手里还拿着那沓刚办好的住院手续,纸张被他的指节压出一道一道深深的折痕。
黑瞎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嘴角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副骨架勉强撑着坐在那儿。
他的拖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踩在地砖上,沾了一层灰,他完全没感觉到,或者说感觉到了也顾不上,脑子里全是师父被抬上担架时那张灰败的脸,嘴角的血没擦干净,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在日光灯下黑得发紫。
张起灵站在急救室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门上那盏“急救中”的红灯。
姿态看着平静,甚至有些冷,可仔细瞧,能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在发抖。
刘丧坐在一旁,双手抱着脑袋,他那件浅色的T恤上全是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已经结成硬邦的壳。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带手机?
为什么要把手机扔在那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个“为什么”咬成一嘴的铁锈味,怕那哭声一出来就收不住了。
急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翻了翻最上面那张,抬头看了一圈:“唐舟的家属?”
四个人同时应了。
那声“到”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来,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撞出一个闷闷的回声。
医生被这阵势弄得愣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在张起灵那里多停了一秒,大概是被那张脸上的表情看得心里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轻了些:“病人目前生命体征不稳定,我们正在做进一步检查,初步判断是内脏出血,具体原因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知道。你们谁跟我来一下,签个字。”
张起灵迈了一步,黑瞎子也迈了一步,两个人差点撞上。
黑瞎子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示意张起灵去,自己又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捏都得发白。
医生递过来一支笔,张起灵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
“我来签吧。”
解雨臣走到医生跟前,接过那支笔,低头签字的时候手很稳,跟平时处理盘口账目的时候一样稳。
可刘丧看见他的指尖把那张纸按出了一个凹陷的弧度,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秒才落下第一个笔画,那个“解”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三倍。
医生拿着签好的单子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那口气吐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使劲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捶得那声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捶完之后他怔怔地看着对面墙上那块“保持安静”的标语,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张起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刘丧低着头,盯着地上那道瓷砖的缝隙,那道缝从他脚尖一直延伸到急救室的门底下,笔直的,灰白色的,满是没有尽头的恐慌。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干爹靠在他肩头,嘴角的血往下淌,落在沙子上里,变成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扩散开,像开败的花。
他攥紧了自己的头发,那股疼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脊椎,最后整个人都在疼,他猛地抬起头。
“给灿灿打电话。”
黑瞎子偏过头看他:“你说谁?”
“汪灿。”
刘丧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急切的语调,“干爹成这样了,他不来吗?”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几秒。
“我们不认识。”
黑瞎子说甚至带着一点“你是不是记错了”的疑惑。
刘丧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才稳住。
他瞪着黑瞎子,又转头去看解雨臣。
解雨臣摇了摇头,与他们认识的那个汪家的汪灿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毕竟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刘丧站在那里,腿开始发软。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回去的,只知道屁股挨上塑料椅面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人从高空扔下来,摔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从在火车站遇见干爹的那天起,到现在,这么多天了,他一直没有问“汪灿去哪了”。
因为只要不问,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占据这段日子,假装干爹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这一个孩子。
这念头就像一粒沙子嵌进蚌肉里,起初只是硌着,后来被一层又一层的沉默裹住,越裹越厚,越裹越硬,最后竟磨成了一颗见不得光的东西,坠在心底最深处。
变成了上不得台面、说出来都嫌丢人的妒忌。
他花了好多年时间说服自己接受汪灿才是那个被留下的人,而他刘丧是被送走的那个,这没什么好争的,谁让他来得晚。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汪灿也不在。
干爹把汪灿也送走了。
刘丧把脸埋进手心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的好干爹啊……
还真是一碗水端平了!
*
唐氏武馆
汪灿把那把折刀在唐念的衣角上擦干净,塞进裤子后袋里,顺手,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讲究。
客厅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光把整个堂屋照得白惨惨的,地上的两具尸体在这片白光里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年纪大的那个仰面朝天躺在太师椅旁边,一只手搭在椅子脚上,手指蜷着,像是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年轻的那个趴在茶几边上,脸侧过去,压在散落的茶具碎片里,一片碎瓷片扎进他脸颊的皮肤里,伤口边缘泛着白。
汪灿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上面溅了几滴血,已经黑了,在白色的鞋面上格外扎眼。
他弯腰,从茶几下面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蹲下来把鞋面擦干净了,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还有早上唐建生削的苹果皮,已经有点发黄了,卷成一小圈一小圈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直起身,把那扇通往天井的侧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