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在凌晨三点过后终于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红蓝的灯光在玻璃窗上闪一下就不见了。
急救室的红灯灭了。
门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医生把口罩摘下来挂在耳朵一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板,说人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没醒,要转到ICU观察。
说完看了面前这几个人一眼,又补了一句,“身体底子很差,内脏有多处旧伤,这次是急性内出血,具体原因还要等化验结果。”
医生走了之后,护士推着床出来,唐舟躺在上面,脸色跟枕头差不多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肉色的胶布,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ICU的门把他们挡在外面。
刘丧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扣死。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过身,发现其他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谁也没走。
天亮的时候解雨臣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只不过刘丧耳朵灵。
——“对,这边出了点状况,需要你过来一趟,带着仪器,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解雨臣挂了电话之后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额头抵着玻璃,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来了好几个人,都是解雨臣找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拎着一只黑色的皮箱。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着心电图机,一个拎着好几袋药。
他们在ICU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跟解雨臣说了几句话,大意是病人的各项指标都很差,心脏有陈旧性损伤,肺部也有问题,要先观察几天。
解雨臣听完点了下头,说麻烦你了,把人送走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唐舟醒了。
护士从ICU里出来,说,“病人意识恢复了,可以进去一个人探视,时间不能太长。”
护士话音刚落,张起灵已经推门进去了。
……
张起灵推开ICU的门时,唐舟正侧着身子去够床头柜上的输液管。
留置针的针头已经歪了,一小截露在外面,胶布下面渗出一小片血迹,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了一小道。
他的另一只手撑着床沿,胳膊在发抖,整个人半挂在床边,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上那片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张起灵三步跨到床边,一只手按住唐舟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另一只手把他那只要去拔针头的手腕攥住,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呼叫按钮按了。
“松开。”
唐舟在被按住的那只手上挣了一下,没挣动,就用另一只手去抓张起灵的袖口,“我得走。”
“不行。”
“瓶崽。”
“哥——”张起灵的声音顿住了。
他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视线还在,可里头那层清明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盖过去,焦点从唐舟的脸上慢慢往后撤。
“出去,跟他们说我还在睡,谁都别进来。你们去吃点东西,都饿了,不用守在门口。”
张起灵的眼神开始发飘。
他明明知道那个“饿”字放在这里根本说不通。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觉得饿?
他看着那双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就一点一点地松了,最后只剩下一种嗡嗡的、混沌的余响。
“对,我饿了。”
张起灵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试图挣扎,可那股挣扎的力道太轻了,轻到连水面都激不起一圈完整的涟漪。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那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梦呓般的含糊。
“他们也饿了。”
“饿了。”
“……要吃饭。”
唐舟感觉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
张起灵的手从他腕上滑下去,垂在身侧,立在那儿,呼吸平稳,眼睛半阖着,等着下一个指令。
唐舟把手缩回被子里,指尖碰上手背上的留置针,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那点疼跟胸口那团闷着的、随时要炸开的东西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把声音放得更轻:“对,快去吧,瓶崽。”
张起灵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