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哑巴?你怎么出来了?师父怎么样了?”
“哥还在睡。”
“大家守了一夜了。”
张起灵目光从黑瞎子身上移到刘丧身上,最后收回来,看着自己脚底下那块灰白色的地砖,“吃点东西去,我在这儿守着。”
黑瞎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着脖子往ICU门上那扇小窗户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线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紫。
昨儿跑丢的那只拖鞋至今没找回来,这会儿要去楼下买吃的,总不能光着一只脚进人家店门,想想那画面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行吧,”他搓了一把脸,搓得眼皮下拉,声音里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哑和疲惫,“我去楼下买双鞋,顺便带点吃的上来。”
解雨臣挂了电话走过来,“楼下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去多买几份。”
刘丧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揣在口袋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ICU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
他听见张起灵说“还在睡”的时候,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往下落了落,可落到底之后又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因为“还在睡”不是“醒了”,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整条ICU走廊的距离,隔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管子。
“刘丧。”解雨臣叫他。
刘丧没动。
“走吧,”黑瞎子走过去,伸手在他脑上拍了一下,“哑巴在这儿守着,有事他肯定叫咱们。你这一身血衣服不换了?等着师父醒了看见你这样子,又要操心。”
刘丧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T恤确实不太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稳住,跟着黑瞎子和解雨臣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张起灵站在ICU门口,背对着他们,那扇门上的小窗户透出来的白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安静的、冷硬的轮廓。
刘丧收回目光,心想有他看着也好,总比自己在这儿干瞪眼强。
等几个人拎着粥和塑料袋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
张起灵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子上,头微微垂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肩线垮下来,呼吸又长又匀,像是睡着了。
黑瞎子放轻了脚步,回头冲解雨臣和刘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说:“睡着了,让他眯一会儿,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合眼。”
刘丧把手里的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塑料袋碰了一下椅背发出一点窸窣声,他立刻停住,等那点声音在走廊里散干净了才继续放。
他蹲下来把自己那袋白粥的袋子解开,把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口,米汤是温的,不烫,熬得有点稠,粘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他就那么含着那口粥,目光不自觉地往ICU门上那扇小窗户上飘。
门开着一条缝。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三秒,脑子里那根弦在第三秒的时候“啪”地崩断了。
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黑瞎子被他这一下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了?”
刘丧已经走到ICU门口了,推开了门。
床上是空的。
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中间还留着一个人头的凹痕,输液管的针头被拔下来搁在床头柜上,胶布卷成一团扔在旁边,管子里还有半管没滴完的药水,在日光灯下晃出一小片透明的光。
黑瞎子:“护士——护士!人呢!这里的人呢!”
护士站的小姑娘被他这嗓子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跑过来往ICU里一看,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往医生办公室跑。
值班医生跑过来的时候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好,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拆封的化验单,他冲进ICU,在床边站了两秒,弯腰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根被拔下来的针头,又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这……”
谁能告诉他一个大活人是怎么从ICU里消失的。
“这不对啊,下午查房的时候人还在,生命体征虽然弱但很平稳,怎么会……”
医生说到一半,话头被自己噎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ICU的门是从外面锁的,里面的病人别说下床,就是坐起来都得喘半天,怎么可能自己开门走出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调监控。”
“哎,医生——”
解雨臣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侧身一步,恰好挡在医生和走廊之间。
“不好意思啊,是我们忘了。”
“病人刚办了转院手续,家里人就接走了,这臭小子忘记了。”
他伸手拍得刘丧往前踉跄了半步,“害你们白担心一场,给您添麻烦了。”
医生的眉头皱成一个死结,“你们这不是胡闹吗?病人的情况还不稳定,这个时候转院,路上万一出什么问题,谁负责?”
“他身体底子那么差,各项指标都不好,心脏有陈旧性损伤,肺部也有问题,这次的出血原因都还没查清楚,你们……”
“是是是,您说得对。”
解雨臣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愧疚,“是我们考虑不周,可家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专家团队等着呢。”
医生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解雨臣已经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了。
名片是哑光的,深灰色,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那张纸的质感太好,好到医生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解雨臣的脸,把到嘴边的话换成了另一句:“那……后续的检查报告,你们要不要带走?”
“麻烦您帮忙寄到这个地址。”
解雨臣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和笔,那只笔是万宝龙的,笔帽上白色星形标志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他弯腰在便签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清隽工整,撕下来递给医生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医生的手。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改天专门来道谢。”
医生被他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那句“不用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嘴里蹦出来的,等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被送出了好几步远,就站在护士站旁边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和便签纸,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几个正在往电梯方向走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解雨臣脸上那层用来应付外人的、松垮的、带点矜贵的表情一寸都不剩了。
他靠在电梯壁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
整个人从方才那个温润妥帖的解当家,变成了一把收在鞘里但随时会出鞘的刀。
黑瞎子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一直往下沉。
“走,找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