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肯定是回杭州了。”
解雨臣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说不定老师现在的情绪比我们还大,到时候真不管不顾跟汪家人叫板,他那身体经得住吗?”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念念的事查清楚,动手的人揪出来,带到老师面前。”
“他看到了,心定了,才不会乱跑,你懂不懂?”
黑瞎子没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解雨臣没有再说下去了,他按了一串号码,贴到耳朵上的时候声音已经换了一副客气的、带着点笑意的调子。
“喂,周叔,我解雨臣。帮我查个事,汪家最近半个月的动静,我要知道他们的人最近在哪儿活动、跟谁接触、手上过了什么事。”
那边应了一声,他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两下,拨出去第二个。
“老李……”
黑瞎子站在旁边听他打电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汪家。”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凹下去。
“踏马的早晚掀了他们家桌子。”
刘丧不安地走动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超出了范围?
*
解雨臣的电话是在登机口响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刘丧大概有十来米远。
机场广播正在播一趟去成都的航班延误通知,吵得很,正常人这个距离根本听不清电话里在说什么。
但刘丧不是正常人。
“查到了?”
“老板,那小子根本没藏,大摇大摆地在杭州晃了两天了。”
“人在哪?”
“还在杭州。不过他鸡贼得很,我们跟了三拨人,全被他甩了。”
解雨臣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刘丧得把耳朵竖到极限才能勉强抓住每一个字。
“钱不是问题,加人,加码,活要见人。”
“明白,老板。”
那边顿了一下,“老板,有张照片,是我们的人在巷子里追丢之前拍的,你看看认不认识。”
手机震了一下,解雨臣低头看屏幕。
“汪灿?”
……
解雨臣电话里的声音刘丧一个字都没漏掉。
“汪灿”那两个字从那头传过来的时候,他浑身一震,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耳朵里嗡了一声,后面解雨臣说了什么就再也听不清了。
解雨臣挂了电话走回来,就看见刘丧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他伸手在刘丧眼前晃了一下,没反应,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了?”
刘丧的眼珠子动了动,焦距从地砖上慢慢收回来:“我前面问你们认不认识汪灿,你们说不认识。”
解雨臣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闻言微微一顿,眉毛挑了一下,随即想起老师说过这小子耳朵灵得很。
他收回手往登机口旁边的立柱上一靠,倒也没否认:“确实认识一个汪灿,不过应该不是你弟弟,那人……心狠手辣。”
刘丧听见“心狠手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我能看看照片吗?”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翻了翻相册,递过去。
屏幕上是张监控截图,光线暗得很,画面带着一层灰蒙蒙的噪点,巷子口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
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上半身微微侧着,脸正对着镜头。
准确地说,是对着藏在巷子口上方那个摄像头。
那人明显发现了摄像头,不但没躲,反而专门转过脸来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被截成了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光线暗得很,巷子口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
那个人站在巷子中间,上半身微微侧着,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衬得整个人又懒又冷。
他嘴角挂着一点笑,不是高兴,是那种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停下来看一眼的笑,好像知道摄像头后面的人在找他,故意留个影。
刘丧的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又松开,指尖在照片边缘的位置蹭来蹭去,把那点指纹印在解雨臣的手机屏幕上。
旁边黑瞎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刘丧的脸色,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绝对不是你弟弟,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呢,别瞎想。”
可那个眉眼的弧度,鼻梁的走势——
刘丧的脑子嗡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那张侧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不会认错的。
那个眉眼他太熟悉了当年趴在他床边、抱着牛玩偶、奶声奶气叫他“哥哥”的那个小孩,五官长开了,轮廓变硬了,气质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
“灿灿……”
不,他就是我弟弟。
那张脸的跟他记忆里那个五岁小孩一模一样,只不过小时候是软萌可爱的圆脸,现在长开了,变成这种不近人情的冷意。
黑瞎子刚把水拧开,听见这话盖子都没拧回去,矿泉水瓶在手里捏出一声脆响:“你说什么?”
汪灿就是师父另一个干儿子?
那个他们见过面的、给人感觉一身狠劲的小子?
“他就是我弟弟。”
黑瞎子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
这真是一个糟糕透了的消息。
前段时间还碰过一面。
黑瞎子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年轻人看着都带着一股狠劲。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道上人交口称赞的汪家新秀,会是师父嘴里那个“灿灿”。
解雨臣靠在立柱上,听见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了。
如果那个人真是老师的干儿子,那唐老爷子和念念——
老师到底知不知道?
他现在拖着那副刚从ICU里爬出来的身体赶回杭州,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动的手?
解雨臣闭上眼,没让自己往下想。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后脑勺一直往上顶,顶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整张脸都是麻的。
他伸手按住眉心,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层惯常的温润已经盖回去了,但底下是什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
黑瞎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步跨到刘丧跟前,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你确定没认错?”
“没有。”
刘丧闭上眼,浑身发抖:“就是他,汪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