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唐氏武馆
墙上那盏早该换掉的旧灯都没来得及看清,唐舟脚步就已经停在了那扇半开的院门前。
两扇木门之间的缝隙比任何一次他深夜归家时留的都宽,宽到月光能毫无阻碍地灌进去,把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影子压成一片死气沉沉的黑。
他气喘吁吁地低声咳了两声,喊了一句:“爷爷,我回来了。”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念念……爷爷咳咳,爷爷……”
声音散在风里,还是没有回音。
唐舟伸手去推门,整个人没看门槛,脚下不知绊了什么,往前栽了半步,膝盖硬生生磕在青砖地面上,掌心也蹭破了一层皮。
笨手笨脚的,多大的人了,进门还能摔跤。
爷爷看见了又要唠叨,说他毛手毛脚的,不像个大人样。
他在心里笑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门又推开了些,侧身挤了进去。
这个时辰,爷爷应该还没睡。
你看,堂屋是亮着的。
说不定老人家就在堂屋里听收音机。
等会听见门响,会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看过来,嘴上说着“又这么晚”,手里已经去够桌上的茶杯,给他倒一杯晾得正好的温茶。
唐舟把那扇门推开了。
收音机果然开着,只是没有声音。
电源指示灯亮着,扬声器里只有一片沙沙的底噪。
唐舟想,大概是爷爷又拧错了旋钮,把音量关到了最小。
老人家耳朵不好使了,却总是不肯承认,明明已经听不见,还要装作在听的样子,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眼睛盯着收音机,仿佛那些电波里的声音会变成字幕,一行一行从喇叭里流出来让他看。
“爷爷,我回来了啊。”
藤椅背对着他,椅背上方露出半个花白的头顶,一动不动。
唐舟下意识地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到身后。
他往左移了一步,想去墙角的柜子里翻个创可贴。
脚底下踩到什么,滑了一下。
低头看,是一滩水。
唐舟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无奈地笑了笑。
“念念又打翻什么东西了。”
他自言自语,“这孩子,说了多少回了,颜料不要往地上放。”
对,是颜料。
念念最近在学画画,水粉颜料,什么颜色都有。
上次把一整管钴蓝挤在了茶几上,上上次把玫瑰红弄到了自己的白衬衫前襟。
所以他应该先把地上的颜料擦干净,免得爷爷踩上去摔了。
老人家骨头脆,摔一跤不是闹着玩的。
唐舟转身去拿拖把,将拖把伸向那滩“颜料”。
拖把的头碰到它的时候,不是稀释的,不是流动的。它已经开始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拖把压下去的时候那层膜破了,下面更稠的、更浓的东西涌上来,浸透了拖把的布条。
唐舟的动作停住了。
他蹲下来,蹲在那滩东西旁边,歪着头看它,用食指轻轻地碰了一下。
温的。
已经不烫了,但还有余温,像是刚离开身体不久。
他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铁锈。甜腻。腥。
唐舟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继续拖地。
他把拖把按在地上,用力地、反复地推拉,要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全部擦掉。
拖把越来越沉,布条被浸透了,拧出来的水是红色的,顺着拖把杆流到他的手上,把他的指缝染成赭石色。
他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你就老是惯着念念,看把颜料弄得到处,也不说说他嘶……”
拖把杆在他手心里打滑。
他握不住,换了一只手,那只蹭破了皮的手,掌心的伤口被拖把杆碾过去,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唐舟低下头,鼻头酸了一下,使劲皱了皱眉头,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等拖完后,朝藤椅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椅背后方,低头看着那个花白的头顶。
头发很乱,有几缕竖起来,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头皮上有一些深色的斑点,是溅上去的,溅上去的东西顺着发根往下淌,在鬓角的位置干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唐舟伸手把那一缕竖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您老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他绕过来,蹲下身。
膝盖磕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上,裤子又湿了一片,他没在意。
藤椅里的人没有动。
唐舟蹲下来之后,脸才和爷爷的脸平齐,刚好能看清爷爷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填满了什么。
“这脸上怎么这么多血啊?”
他看见那张脸上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
“您是不是又流鼻血了?上回就说您血压高,让您少吃咸的,您不听……”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纸巾,“您别动啊,我给您擦擦。”
左手轻轻托住爷爷的下巴。
先从额头开始。
额头上的血最多,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纸巾擦不下来。
“您看您,弄得满脸都是……”
“……下次小心点,血不,好擦……”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用大拇指的指腹去擦爷爷颧骨上最后一道痕迹。
指腹比纸巾热,把那道干涸的血痕慢慢焐软了,一点一点地蹭下来。
“爷爷。”
“爷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他的拇指停在爷爷的颧骨上,不动了。
那个酸意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没逼回去。
鼻腔里先是一阵滚烫的刺痛,然后眼眶就满了,视线里的那张脸开始变形,模糊,融化成一片暖色的、浑浊的光。
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爷爷的膝盖。
“爷爷——”
堂屋的灯亮着,日光灯,白得发冷,把里头照得纤毫毕现。
清楚到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
唐建生仰面坐着,一只手搭在椅子脚上,手指蜷着,指节发青,灰毛衣的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腹部,上头有血,已经干了,深褐色的,从胸口一直洇到腰侧。
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着一道缝。
唐念趴在旁边,脸侧过去压在那堆碎瓷片上。浅蓝色卫衣湿透了,从肩膀往下全是深色的,灯光底下看着发黑。
他一只手伸着,朝着唐建生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
只是那股活的、暖的、会喘气的热气,没有了。
唐舟把脸往爷爷的膝盖里埋了埋,像是在等那股热气自己回来。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他的嘴唇贴着那层灰布料,发不出声音。
爷爷。
他在心里喊。
爷爷,舟舟回来了。
我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