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跪在那里,伸出手,碰了碰老人的手背。
碰了一下就胆怯地缩了回来
怎么这么凉啊
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整个握住,手掌贴着掌心,指缝对着指缝。
那只手硬了,掰不开,手指维持着蜷曲的姿势,他用力握了握,希望那只手能回握他一下,哪怕动一动指头。
没有。
那只手没有动。
唐舟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到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很长的、很低的抽噎。
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为什么成这样了。
念念还趴在不远的地方。
唐舟挪过去,伸手把念念脸颊上那几片碎瓷拿掉。
念念的脸颊上有几个小口子,不深,也不出血,伤口边缘翻着,能看见里面的肉是白的。
他把念念翻过来,抱进怀里,按着脖颈的开关。
“念念…念念…”
他感觉到怀里的那具小小的身体在不规律地震颤。
是机械装置在过载之后、能量耗尽之前的最后挣扎。
唐舟低下头。
怀里的孩子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额头蹭了一下他的锁骨。
然后念念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
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瞳孔没有焦距,虹膜上的那圈深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
那层曾经覆盖在眼球表面的、模仿生命的光泽,在最后的余烬里明灭不定。
念念的嘴唇动了动。
唐舟把耳朵贴得更近。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沙沙的、磨损的杂音。
“主……人。”
念念的眼睛眨了一下。
“……回……来了。”
唐舟把念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对不起,念念。”
念念的嘴角动了动。
如果那算得上一个笑的话。
“任……务。”
念念说,“完……成。”
他完成了。
程序写进他核心指令的第一条:保护唐建生。
他做到了。
全身的伤。
利器从肩胛贯穿到前胸的那道,钝器砸碎左臂关节的那处,腹部那道几乎将他拦腰截断的裂口。
每一道都在说同一件事:他反抗了。
他没有按照一个十岁孩子应该有的反应去逃跑、躲藏、尖叫。
他挡在前面。
用这具被唐舟亲手造出来的、只有十岁孩子大小的身体,挡在了一个七十三岁老人面前。
念念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一个替代品。
每天早上起来会自己叠被子,会把拖鞋摆整齐,跟在唐建生后面问“太爷爷今天吃什么”。
他扮演着一个孩子,每一个细节都演得那么好。
好到唐舟有时候会忘记,这具身体里没有心跳,没有血液,没有那些构成一个“人”的、最基本的东西。
好到唐建生在最后那一刻,大概也没能认出这是个机器人。
好到它自己也信了。
信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岁小孩。
……
念念的程序在过载。
那些曾经流畅的、精准的代码,此刻正在他的核心处理器里一段一段地崩溃。
界面在闪烁。
报错信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滚,一行接一行,快得看不清。
【警告:能源核心损毁率78%】
【警告:动力系统失效】
【警告:传感器阵列失效】
【警告:语言模块运行异常】
【警告:……】
红色的、黄色的字,在黑暗的背景上层层叠叠地堆上去,旧的来不及消失,新的已经覆盖上来,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但在那一片混乱的报错信息的最底层,有一行字。
它是白色的,安静的,稳定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覆盖的一行。
【核心指令第一条:保护唐建生。状态:已完成。】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
更小的字,更细的字体。
【核心指令第零条:唐舟。】
没有状态,参数,完成或未完成的判定。
它只是在那里。
在所有指令之上,在所有代码之先。
唐念的头又动了一下。
“……主……人。”
【语言模块:严重故障。预计剩余运行时间:极短。】
唐舟抱紧他。
“我在。”
“念念……喜……喜欢……”
他停了一下。
处理器在那一瞬间把所有残存的运算能力都调用了,去完成一个在这具身体彻底停机之前最后的、最重要的输出。
“……爸爸……”
唐舟的眼泪砸在念念脸上。
“嗯,爸爸知道。”
唐念最后努力抬起指尖,碰到唐舟那层薄薄的眼睑。
“不滋滋哭滋滋……”
“…嘶滋滋…再见……滋滋滋……”
我的创造者
给予我生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