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舟转悠着睁开眼,怀里已经空了。
他不知道唐念是什么时候散的,那具小小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在他失去意识的某个瞬间化成了一层白雾,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堂屋暗淡的光线里。
007浮在半空中,两只翅膀急促地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喊:【呜呜吓死统了,还好还好,只是呼吸碱中毒,缓过来就没事了。】
唐舟躺在地上,眼珠迟缓地转了半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007,有糖吗?烟也行。”
007没有烟,它叹了口气,小翅膀挥了一下,一颗柠檬味的硬糖出现在唐舟嘴边,碰了碰他的嘴唇。
唐舟张嘴含住,腮帮子动了动,咯吱咯吱地嚼起来,嚼糖的时候眼角的泪还在淌,顺着太阳穴的弧度滑进耳朵里,又沿着耳廓的沟壑慢慢洇进头发根,消失在那些因为汗水而黏在一起的发丝之间。
007悬在半空看着他,扫描了一遍又一遍,系统显示精神状态良好,可它觉得宿主看起来一点都不正常。
清醒过来没有问过汪灿的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但007不敢说,它甚至不敢再提那个名字,只是安静地飘在旁边。
唐舟吃完糖,面无表情地起身,低头看着藤椅里的老人,伸手把老人眼皮上那层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抹平了。
弯着腰,两只手抄在老人膝弯下面,把人往上颠了颠,背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穿过堂屋,走过走廊,把老爷子背回了原先住的那间卧室。
卧室里的陈设没有变过,床单是上个月换的那条蓝白格子的,枕头底下压着唐舟上次回来时随手放的一本书。
他把人放在床上,去打了一盆温水,端到床边,拧了毛巾,一点一点地给老人擦脸。
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层硬壳,毛巾敷上去焐了好一会儿才软下来。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条皱纹都掰开了擦,擦到耳廓后面那块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因为那里有一颗痣,很小,浅褐色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擦完脸之后又给老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做完这些,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老人的脸。
老爷子看起来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像是在打盹。
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额前,唐舟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老人冰凉的额头,停了一下,缩回来了。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目光从老人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有一个老式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封皮,边角磨圆了,露出底下的纸板,上面还压着一支没来得及盖帽的圆珠笔。
笔记本是倒扣着的,他伸手把它翻过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角有些泛黄。
照片上是老爷子和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半边额头,他搂着老爷子的肩膀,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板着脸,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唐舟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原主,那个死在沙漠里的年轻人。
他在照片里笑得肆意张扬,眉眼间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气,跟唐舟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人。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老爷子的笔迹,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抖:
我好像换了一个孙子。
唐舟拇指落在“换”字上蹭了一下,蹭不掉,墨水早就渗进了纸纤维里。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
我好像换了一个孙子。
唐建生写下这行字,窗外头起了风。
他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然后念念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一二三、小孩儿在踢毽子,嘴里数着数,数到几十的时候就断了,毽子掉在地上,他哎了一声,又捡起来重新踢。
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接着往下写:
你刚回来那天推开武馆那扇老木门,站在日头底下喊我那一声“爷爷”,我就知道了。
养了二十多年的人,日日夜夜从那么小一点长到比我高出一个头,他走路什么声、站在门口不用开口我都能认出来。
有一阵子我甚至觉得你可能是仇家派来的,弄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骗我。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这间武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这套房子旧得墙皮都往下掉,还有我这条活不了几年的命,拿去也不值当。
你好像什么也不图。
不图武馆、房子、钱,每天就在院子里待着,扫地、浇花、陪我喝茶、听我唠叨,管我叫爷爷,叫得比原来的舟舟还勤快。
原来的那个孩子长大了就不爱叫人了,心里有嘴上不说,随我;你不一样,一天要叫好几遍,爷爷吃饭了、爷爷水凉了、爷爷今天风大多穿点,叫得我心里发酸。
有时候其实想问你,你从哪里来、你把我孙子弄到哪里去了,这些话每次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死了可能有孤魂野鬼钻到别人身上去?谁跟我说的来着,记不清了,反正我是不大信,可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个别的道理。有那么一瞬,我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找个神婆子来瞧瞧,后来想想怪丢人的,也就算了。
我又想,莫不是原来的舟舟在外头遇上了什么事,这个人是替他来照看我的。
这念头一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算了,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吧,权当老天爷可怜我,又给我送了个孩子来。
再说了,我也可怜你
你人生地不熟的,偏要扮成另一个人,还得管我这个老头子叫爷爷。
武馆里没几个钱,舟舟的名声更是提不上嘴,我琢磨了老半天,也没琢磨出你图什么?
后来的日子我越来越确定你不是了。
我也越来越确定,原来的孙子舟舟,大概是真没了。
不过你自己倒是坦诚,要开口解释。
我没让你说,不用解释的孩子,你就是我另一个孙子,有什么要解释呢?
对我来说多个孙子是顶好的事情,我甚至从来就没把你当成过他。
舟舟你就是我孙子,我叫你舟舟你就是舟舟,你管我叫爷爷你就是我孙子……
可是你还是走了。
你跪在堂屋里给我磕那三个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你那三个头磕得又重又实,额头磕在地砖上那声响我现在想起来耳朵里还嗡嗡的。
你走了之后我坐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天,念念来拉我的手,他什么也不说,小手温温软软的,我就想,还好你留了这么一个孩子给我。
只是爷爷从未想过,你会用自己真实的那副模样来见我。
我看见你的脸,看见你站在门口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就松了。
孩子,爷爷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出口。
你把我当亲爷爷孝敬,只是我心里头最重的那块地方,还是留给原来那孩子的。
我爱他的时间更长一些,两年和二十年,没法比。
我心里知道,这碗水永远是端不平的。
但是,爷爷同样爱你。
舟舟,如果你看见了这个笔记本,就把我的骨灰埋在【唐舟】旁边吧。
那孩子一个人在那,他怕黑,怂包一个,到时候等急了还要在梦里吵我。
你会答应的。
温柔的孩子,不会拒绝一个糟老头子最后这点念想。
窗外的风停了
……
唐舟抖着手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大合影,彩色的,边角有些卷起来,被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了。
照片里三个人站在武馆那棵老树底下,老爷子坐在中间那把藤椅上,穿着那件喜庆的红色的夹袄,眼睛弯着,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
念念站在他左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歪着头靠在老爷子肩膀上,一只手比了个剪刀,举在脸旁边,不太会笑的笑着,僵硬的露出牙。
唐舟站在右边,弯着腰,胳膊搭在老爷子椅背上,脸朝着镜头,微笑着。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老爷子的笔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用力,笔画末端的墨迹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我有两个很好很好的孙子。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墨点旁边是一个写了一半的日期。
……
唐舟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手指按在封皮上,哭得发抖。
“爷爷……”
*
他俩没有复活的可能哦
【大家可以猜猜后面剧情,还有两把刀,呱想想,能活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