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灿啊汪灿，你到底做得有多过分。
竟让爷爷连后事都在几天前察觉安排好了。
唐舟抬起那张沾满泪水的脸，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棵大树底下，止不住的恨意翻涌上来，让他现在就想宰了那王八羔子。
“刀给我。”
007不想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劝道：【宿主，我们不如把汪灿找过来，万一是有什么苦衷呢？】
“他有什么苦衷与我何干？”
唐舟抬手擦掉下巴上的眼泪，冷声说道，“杀了爷爷和唐念，这是事实，无法改变。就算真有，然后呢？他该为自己所做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吗？”
007不再说话，唐刀便落进了唐舟手里。
他一把握紧刀柄，刀身上泛着寒气，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唐舟垂眸，从未想过，这把跟了自己将近两年的刀，有一天会刺向自己身边的人。
为什么是汪灿？
他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
汪灿在汪家待了那么多年，从一个小时候连青蛙都不敢抓的小孩，长成了现在这个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人。
这中间隔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隔了多少他没看见的伤口和血，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灿灿变了，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把刀，而那把刀的刃口，最后对准了他最亲的人。
唐舟又止不住地发起抖来，问题也紧跟着浮上来：他真的能下去这个手吗？
007被周围压抑凝固的气氛扰得整个统的心情都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宿主，现在去做什么？】
唐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看着床上已经被收拾干净的爷爷，努力镇定下来：“去了了老爷子的心愿。”
他走出去，回了院子拿了铁锹，腰上绑了根绳子，又把老爷子背起来往身后掂了掂，见老人的脑袋歪向一边，便伸手轻轻将它掰正，笑着说：“我啊，给那人找了一个好地方，干净敞亮，还没有虫子，您也会喜欢的。”
唐舟背着老人走了出去，凌晨的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潮气和凉意，吹得他衣角翻飞。
腰上那根绳子勒进腹部，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这具刚从ICU里爬出来的身体还没好利索，可就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往城外走。
他要带爷爷去那个地方。
那个原主埋骨的地方。
地方是他亲自挑的，坐北朝南，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城区的轮廓。
他当时想，原主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那么久，总该找个能晒着太阳、看着家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睡。
他就那么颤巍巍地迈出了门槛，还差点又绊了一下。
007飘在他身后，看着宿主微微佝偻的背影，老人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的手，忽然就想起从老九门回来的那次。
他们还讨论过用宿主原来的身体还是直接用“唐舟”的。
当时它是这么提议的：【宿主，走，我们去撬棺材板儿！】
宿主摇着头：“不撬。”
【啊？为什么？】
它当时不懂，甚至有点着急
【那棺材里是你……不是，是‘唐舟’的身体啊，你用那个身体会多方便啊，说不定还能引起他们的同情……】
“话说错了，”
宿主打断它，继而又纠正：“那是人家原主的。我得了老爷子的照顾和牵挂，临走了还把人家身体弄得破破烂烂，没给个像样的结局，已经是亏欠了。”
“现在事儿都了了，我再回去把人家的尸身从棺材里刨出来钻进去，这像话吗？对原主礼貌吗？”
007那时候觉得宿主想太多了。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哪里还在乎这些？
可宿主很坚持，说没能给那具身体一个像样的告别已经是他的遗憾，不能再做更过分的事。
007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可现在，看着宿主背着老爷子一步一步往城北走，007忽然就懂了。
宿主从一开始就知道，老爷子心里那个最重的位置是留给原主的。
所以不要那具身体。
他想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去面对老爷子，哪怕那张脸对老人来说是陌生的，可能要去重新被认识、被接受。
他也想让老爷子清清楚楚地知道，站在面前的是另一个人，是另一个也管他叫爷爷的人。
这样老爷子就不用为难了，不用在心里分那一碗永远端不平的水。
007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类世界里说的，亲情了。
不是血脉相连才算，是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互相给对方留着一块地方，也互相知道对方给自己留了地方。
老爷子装着不知道唐舟不是原来的舟舟，唐舟装着不知道老爷子心里有杆歪了的秤。
两个人都替对方着想，也都替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着想。
啊，像宿主这么有原则又这么温柔的人，本来就应该拥有一个很好的结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深夜里背着亲人冰冷的身体，手里握着一把将要刺向另一个孩子的刀，走向坟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黑黢黢地，如同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它飘到宿主肩膀旁边，亲昵的蹭着脸，小声说道：【宿主，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唐舟没听见。
他正低着头，把背上往下滑的老人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那把唐刀在他腰间轻轻晃着，刀鞘磕在铁锹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两边的杨树在风里抖着叶子，沙沙沙，沙沙沙，而这些声音在清晨空旷的田野里飘着、荡着、彼此碰撞着，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一个叠一个的声音。
舟。舟。
清晨，院子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舟舟。”
每次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都会先皱一下眉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拱两下，假装自己还在睡。
然后老爷子的脚步声就从院子里一路响到卧室门口，门也不敲，直接推开，大嗓门跟着就进来了。
“几点了还睡？赶紧起来，晨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