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灿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低下头，“别想骗我，你们都别想骗我，滚，都给我滚。”
汪灿还真就挣脱开了，一下子趴在地上。
刘丧还想说什么，被唐舟一把拽住。
唐舟自己走过去，揪住汪灿后脖领子把人从地上拎起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原先那张软乎乎的小圆脸，现在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眉骨的弧度变得锋利，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整张脸上全是少年人硬撑出来的阴沉和薄情。
唐舟一言不发。
汪灿被他揪着领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呼吸不畅，却还是咧着那张裂开的嘴笑，笑得满嘴血沫子往外喷：
“唐先生真是好厉害啊，咳咳，连我有干爹的事情都打听出来，还安排一个这样子的剧情，可不可笑？”
唐舟还是不说话。
“被我说中了是吧？哈哈哈哈……”
汪灿笑得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带出一口血沫子，喷在唐舟袖子上，“我就知道，你只是想报复我，我杀了你爷爷，杀了你那个小怪物儿子，你现在想玩我，想看我求饶，是吧？”
唐舟的手指收紧了些。
“其实我不想动手的，只不过那老爷子太机敏了，自己先扑上来的，拿着那把剪刀往我胸口捅，我只好杀了他。”
汪灿歪着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居然还带着点无辜的意思，“哦，对了，你屋子里那个小孩跟怪物一样，身上中了好几刀还不倒，抱住我的腿不放，我甩都甩不掉，啊，最后实在没办法，多补了几刀——咳咳咳……”
唐舟握紧了衣领子，整只手都在发抖，指节捏得咔咔响，脸上全是愤恨，眼眶红得厉害，哑着嗓子问道，
“为什么这么做？”
“这不应该问唐先生你自己吗？”
汪灿被他勒得脖子往上仰，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直气壮，“杀了我们多少人？害了我们多少事啊？汪老板不喜，我就只能出手教训了。”
“所以你承认了！！！”
汪灿歪着头，用那只还能睁大的眼睛看着唐舟，嘴角扯出一个不成样子的笑：“我承认啊，为什么不承认？汪家的人做事从不躲。”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撒娇的委屈，“倒是唐先生您，杀我们的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黑瞎子在旁边听得青筋直爆，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被解雨臣一个眼神按住了。
张起灵站在最远处，手已经搭上了黑金古刀的刀柄，只有唐舟的一开口，他就杀了这人。
刘丧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灿灿……你别说了……”
唐舟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把人松开，汪灿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才勉强站住，喘完了又抬起头来看唐舟。
“你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他一人难敌四手，认栽。
汪灿梗着脖子，把眼睛一闭，下巴抬得高高的，摆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你的架势。
唐舟看着他，手里的刀举起来，刀刃在日光底下晃出一道白花花的光。
然后他把刀扔了。
咣当一声，唐刀砸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
汪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睁开一只眼，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刀，又抬头看唐舟，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这都不动手啊？？”
唐舟没理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塌下腰，转过身摆了摆手：“把人带出去。”
“唐——”
“让他滚！！！”
刘丧直接捂上汪灿的嘴，把人往外拖。
汪灿脚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摔了，嘴里呜呜地叫唤。
到了门外，刘丧把他往地上一搡。
汪灿摔在地上，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抬头就骂：“你是不是疯子？”
“我是疯子？”刘丧指着他鼻子，“你踏马才是疯子了！”
汪灿被这神经病搞烦了，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你到底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我是你哥！！你哥！”
刘丧吼得嗓子都劈了，“你还让我说多少遍？”
“你……”
……
汪灿一下子卡壳了，盯着刘丧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在这张成年的脸上找出了点小时候的影子，“刘丧！”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住刘丧的胳膊仔细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摸，委屈思念一下子涌出来。
“哥，你怎么回来了？真是你，真的是你啊。”
说着就冲过去一把将人抱住，“哥，我……”
刘丧一把挥开他的手，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我刚才跟你说那么多，你是一点也没听啊？”
汪灿被他吼得缩了一下脖子，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那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茫然：“你说什么了？”
“你左一口右一口的唐先生，是干爹！！！”
刘丧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杀的那一老一小，是干爹的爷爷和亲儿子。”
汪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什么？！”
汪灿拔高了音量，早就没有前面那种冷血无情、看起来能杀好多人的阴沉样子：“唐，唐先生是，是是干爹？”
刘丧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你知不知道，前几天干爹才吐了血，住进了ICU，因为你，刚醒来就拔掉针管，自己跑了回来，现在身体都没有好，病因全都没有查出来。”
汪灿瞪大眼睛看着刘丧，又扭头去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再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台阶上，差点又摔了，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才稳住，“干爹长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而且当年你走了之后，干爹也不见了，我一个人在汪家，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指缝间渗出一点血丝，“我以为他也不想要我了……后来听到底下人聊天，说干爹在什么地方被炸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刘丧还呆愣在那里，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汪灿看他那副表情，冷笑了一声：“你走了以后就没回来过，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现在你突然跑出来跟我说，里面那个人是干爹，让我怎么信？”
“他长着一张二十岁的脸，干爹要是还活着，今年都四十多了，你告诉我，这是同一个人？”
刘丧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他就是干爹啊，我……”
汪灿打断他，“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是个局呢？汪家那么多仇人，随便弄个人整一整容，来套我的话，不是不可能。”
刘丧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我还能骗你？”
汪灿被他揪得往前倾了一下，也没挣：“干爹那个人，对仇人从来不手软的。他要真是干爹，刚才就应该一刀砍了我。”
干爹身上有秘密，这种事情无法去解释。
刘丧的手慢慢松了，看他这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变成了酸涩。
半晌，汪灿好像是骗不了自己了，他抬起头，“所以真的是干爹吗？”
刘丧点了点头。
汪灿盯着他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闷闷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变调的喘息，像哭又像笑。
“我去哪里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汪灿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那副倔强的样子跟小时候犯了错死不认账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确实不知道。
汪家前段时间给了他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唐舟，唐氏武馆，斩草除根。
档案上附了照片，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样子人畜无害。
他踩了好几天点，摸清了老爷子的作息，选了个所有人都出去的时机动手。
老爷子确实机敏，听见动静就从堂屋出来了，手里拿着把剪刀，二话不说就往他身上扑。
疼得他脑子一懵，等反应过来，刀已经进去了。
至于那个小孩。
汪灿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小孩从里屋冲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胳膊，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都害怕的成年人决绝。
他砍了第一刀，小孩没倒；砍了第二刀，还是没倒；小孩抱着他的腿，指甲掐进他肉里，死活不松手。
他那时候只觉得烦，觉得这小孩不对劲，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于是又多补了几刀。
他哪里知道那是干爹的儿子？
他哪里知道那个被他杀了的老头子，是干爹的爷爷？
汪灿跪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指节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着。
“啊——！！！”
那声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在巷子里来回撞着，惊得隔壁院子里的狗叫了好几声。
所以他到底干了什么？
他杀了干爹的家人。
怎么会成这样？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怪不得唐舟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有恨意，有悲伤，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汪灿才抬起头来，那张被揍得青紫的脸上全是泪，混着血和土，糊成一片。
他的眼睛肿得厉害，泪水从那条缝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哥，我现在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