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武馆
唐舟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就垮了。
他咬着腮帮子内侧的软肉，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去，疼得他整个下巴都在发酸。
他靠着这股疼把眼泪逼回去，不让它掉下来。眼眶里那点热意翻涌了几次，终于慢慢退了潮，只剩下干涩和酸胀。
身后那几个人都在看他，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开口，等他抄起那把刀冲出去把汪灿剁了。
唐舟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不疼，007已经把所有的伤都修好了，心脏跳得很有力，血管流得很顺畅，肺叶张合得很正常。
可他就是觉得那里不对劲，堵得他喘不上气。
黑瞎子站在院子另一边，刚起身，看着唐舟摆手，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师父都是笑着的，哪怕是苦笑、硬笑，脸上总挂着那么一点弧度，让人觉得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可现在师父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解雨臣靠在廊柱上，两只手抄在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盘算着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汪灿是汪家的人，杀了老爷子和念念，按理说该偿命。
可汪灿又是老师的干儿子，这账怎么算都不对，怎么算都有人要疼。
张起灵站在最远的地方，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看着唐舟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边那把被扔掉的唐刀上。
他蹲下来，把那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不说，只是等着。
【宿主，你别硬撑了。】
“我没有硬撑。”
唐舟声音都失了真，“我就是累了，歇一会儿就好。”
他恨汪灿，恨得牙痒痒，恨得刚才举刀的时候真想一刀砍下去。
可他问清楚了，汪灿不认识他。
汪灿知道的只是一个叫唐舟的人，二十出头，唐氏武馆的少东家，汪家的眼中钉。
汪灿不知道唐舟就是干爹。
汪灿什么都不知道。
唐舟咬着的腮帮子终于松开了，牙齿从软肉上移开的时候，舌尖尝到了一股铁锈味，他把那口血唾沫咽下去了，咽得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
这又能怪谁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浊气从肺里压出来，压得胸口一阵闷痛。
“师父。”
黑瞎子终于忍不住了，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唐舟面前，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伤的脸，“你……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唐舟摇了摇头。
“吃点东西？”
解雨臣也走过来了，像是在哄小孩，“你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过。”
唐舟又摇了摇头。
张起灵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站在唐舟身边。
007忽然有点害怕。
它宁愿宿主拿着那把刀把汪灿砍了，哪怕砍完了之后后悔，痛哭，都好过现在这样。
宿主说过一句话，它一直记得：不知者无罪。
那时候宿主刚从老九门的副本回来，007问他为什么对那个张启山还那么宽容，宿主就是这么回答的。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做认为对的事情，你又让我怎么恨他？
007觉得，温柔这种东西要不得。
对别人温柔，就是对自己残忍。
黑瞎子手刚碰到唐舟的胳膊，摸出了体温的不正常，又赶快摸到额头上。
“你发烧了，你踏马在发烧你知不知道？”
唐舟直起腰，把黑瞎子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开，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个屁！”
黑瞎子急了，嗓门大了起来，“你刚从ICU出来，针都没拔就跑回来了，现在又发烧，你不要命了？”
唐舟没理他，转过身往堂屋走。
他膝盖发软，脚跟发虚，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但他还是走到了堂屋门口，扶着门框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人。
“我没事，你们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然后他进去了，把门关上了。
黑瞎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想冲进去把人拖出来，按在床上，给他倒水喂药量体温。
解雨臣走到黑瞎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静一静。”
黑瞎子甩开他的手：“他那个身体，再静下去就要出事了。”
“你现在进去只会让他更难受，因为他还要分出精力来应付你。”
“靠！”
黑瞎子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想帮师父，想替他扛一点，可他不知道怎么帮，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门又开了。
刘丧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你做什么？你进去干什么？你——”
汪灿已经从他身侧挤了过去。
快到刘丧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院子里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汪灿膝盖一弯，磕在门槛上。
“干爹。”
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干爹，灿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