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汪灿头磕在地上,本来脸上就带着伤,这一磕蹭破了皮,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结果满脸都是血和泪混在一起,脏得不成样子,可他顾不上这些,跪直了身子又磕了一个。
“干爹,您出来看看我,您打我骂我杀我都行。”
还是没人应。
汪灿跪在那儿就开始扇自己耳光,左一下右一下,扇得啪啪响,那声音在院子里脆生生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下手一点没留情,脸肿得更高了,青紫色的淤血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肿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可那条缝里一直在往外渗泪水。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畜生不如。”
他一边扇一边骂自己,声音越来越哑,扇到后来手掌都麻了,扇不动了,就改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
刘丧看不下去想上去拉他,被黑瞎子拽住了。
黑瞎子摇了摇头,那副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嘴角紧紧抿着,拽着刘丧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意思很明确:这事外人没法插手,你上去只会让事情更乱。
刘丧挣了一下没挣脱,咬着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最后泄了气似的把脸别过去,不敢再看汪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门里的人肯定是听见了,因为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一个瓷碗砸在了门上,接着就是一声低沉的“滚”。
“干爹,灿灿要知道是您,打死也不会接这个任务。”
汪灿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在青砖上磨出一道血痕。
“我好想您……”
“干爹……”
堂屋里又传来一声响动,汪灿抬起头,呼吸急促起来。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
007悬在半空中,两只翅膀耷拉着,整个统都蔫了。
它看看跪在院子里的汪灿,又看看堂屋里那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宿主,急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扫描着宿主的身体状态,好不容易输了点能量压制住,现在又回弹起来,各项指标都在警告范围边缘徘徊。
到时候说不定身体真出什么毛病了。
堂屋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
唐舟就坐在那道光线旁边,半边身子在暗处,半边身子被光照着,脸上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门外又响起了汪灿的声音。
……
他说他刚到汪家那年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被扔进一群半大的孩子中间,每天就是练、打、争、抢,谁弱谁就被欺负。
后来慢慢长大了,在汪家站稳了脚跟,从一个谁都瞧不起的小崽子变成了汪家最年轻的队长,可他不觉得高兴。
要是干爹能看见就好了,要是干爹知道灿灿没给他丢人就好了。
他说:“后来底下的有人说您被炸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我不信,我把他打了一顿,打完之后我自己躲起来哭了很久。”
他没说的是自己当时一个人喝了一整夜的酒,喝到胃出血被送进了医院。
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干爹没了,哥又不知道在哪,那就给汪家当一条狗吧,狗不用想那么多,指哪儿咬哪儿就行。
“后来,汪家给的任务,灿灿从来没失过手,心想干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觉得灿灿有出息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不过现在想想,有点可笑,学本事明明是为了护着想护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拿枪磨出来的。
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就是汪家养他的目的,也是他唯一能证自己活着的价值。
可现在他盯着这双手,觉得它们陌生得要命。
真是造化弄人啊。
学出来的本事,练出来的狠劲,杀出来的名声,最后全都用在了想保护的人的亲人身上。
“……”
刘丧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挣开黑瞎子的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没出声。
“干爹……”汪灿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眼睛里全是血丝。
“您,您出来……好不好…让灿灿看看……”
“反正您要是不出来,灿灿就跪到死。”
堂屋的门终于开了。
唐舟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红红的,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汪灿。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说完了?”
汪灿仰着头看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又跪着往前走了几步。
唐舟手指发抖,指着那扇院门,“在我忍不住动手之前,离开这里。”
汪灿又往前蹭了几步,把脸贴在唐舟腿上,手无措地抓住他的裤腿:“干爹……灿灿可以弥补的……别让我走。”
“您可以杀了我的。”
唐舟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
“灿灿认。”
汪灿把脸埋在他裤腿上,小心翼翼的蹭着。
“我可以去死。”
唐舟垂下手,指甲掐进掌心里,闭上眼睛,撇过脸,咳了两声后虚弱地蹲下了身。
手指从自己掌心松开,颤巍巍地抬起来,碰到汪灿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的那片狼藉,轻轻擦了一下。
“灿灿。”
汪灿被他捧着脸,眼泪顺着唐舟的指缝往下淌,淌到手腕上,温热的一小股。
“干爹,干爹…”
泪光后面是那种小孩子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惶恐和委屈。
“干爹舍不得动灿灿。”
唐舟的拇指停在他眼角,把那滴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接住了,“所以灿灿,自己动手,好吗?”
“好。”汪灿说道。
……
唐舟将人搂进了怀里。
那具身体在发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烫得汪灿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都不敢用力呼吸,怕这具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身体撑不住。
可唐舟搂得很紧,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像他小时候那样。
汪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顺着鼻梁淌进唐舟的衣领里。
“灿灿,怕吗?”
汪灿把脸埋进唐舟的肩窝里,鼻尖蹭着那件被血和泥土弄脏的衣服,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闷闷地摇了摇头。
“不怕。”
他怕的是干爹不理他,怕的是干爹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他,怕的是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干爹叫他一声“灿灿”。
现在这些都听到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灿灿觉得这样最好。”
他从唐舟怀里抬起头来,咧开嘴想笑,结果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角那道刚裂开的伤口,蜇得他嘶了一声,可他还是在笑。
“干爹不用为难,灿灿也不用愧疚,多好,就是……后悔没早点认出您。”
“灿灿想您了好久,才和你待了一会儿。”
唐舟收紧了手臂,把汪灿箍得更紧,心跳隔着肋骨互相敲击,一个快一个乱,在各自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知道汪灿一个人在汪家吃了很多苦,知道汪灿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他的错,可知道有什么用?
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知道。”
唐舟睫毛颤了好几下:“干爹……知道。”
汪灿趴在肩窝里,感觉到那口气,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唐舟的衣服,把那一小块布料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又抚平装作无事的样子,抬起头就笑,一点都没有要自杀的样子。
他从唐舟怀里退出来,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
口袋里东西不多,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把枪。
那把枪跟了他很多年,枪柄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被他握得发亮。
他把枪掏出来的时候,唐舟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拦。
刘丧原本蹲在地上哭,看见那把枪的瞬间整个人弹起来,扑过去就要抢,被黑瞎子一把抱住。
他在黑瞎子怀里拼命挣扎,拳打脚踢的,嗓子都喊劈了:“干爹,干爹你拦着他啊,干爹——!”
解雨臣站在廊柱旁边,两只手抄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偏过头去,不看院子中间那两个人。
张起灵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唐舟,又看着汪灿,最后把目光落在院墙上,落在墙头那几片被风吹得瓦片上,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汪灿把枪握在手里,转过身来,看着被黑瞎子抱住的刘丧。
刘丧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灿灿,不要,灿灿,你放下,你放下啊……”
汪灿看着他哥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觉得有点好笑。
“哥。”
汪灿喊了他一声,那笑容在他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显得很怪,肿得发紫的眼皮挤在一起,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可他的眼睛在笑,那条缝里的光是亮的。
“照顾好干爹啊。”
刘丧拼命摇头。
汪灿没再看他,转过头来看唐舟。
唐舟还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起来随时会塌下去。
可他的眼睛一直就那么认真地看着自己。
他也认真地看着唐舟,想记住这张脸。
这是干爹真正的样子。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可惜只等了一会儿。
“干爹。”
汪灿把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手指搭在扳机上。
“请不要原谅我。”
唐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有,灿灿爱你。”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