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堂回来以后,唐舟就开始喝酒。
谁劝都不听,自己坐在堂屋里,一瓶接一瓶地灌。
黑瞎子想拦,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解雨臣去抢他手里的酒瓶,他直接把瓶子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溅到解雨臣小腿上,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张起灵一把抓住手腕,唐舟抬头。
“不要喝了。”
唐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涣散得很,像是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瓶崽,让哥一个人缓缓,行吗?”
唐舟想喝醉,喝醉了就没那么难过,酒精能麻痹神经,不用这么清醒地记着那些事。
爷爷死了,念念死了,灿灿死了,现在就连陈皮也没了……
你不让他喝酒,你让他干什么?
坐在那儿发呆,然后想那些事,想到最后把自己逼疯?
唐舟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承受这一切。
张起灵没松手,另一只手把他手里剩下那半瓶酒也拿走了,转身放到桌上。
唐舟想去够,被张起灵按着肩膀摁回了椅子上。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整个人就泄了气似的塌下去,后背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灯,有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想喝。”唐舟说,“你就让我喝吧,喝醉了就不想了。”
张起灵看着他那张脸,那张烧了三天好不容易退下去、现在又因为喝酒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哥,别这样。”
唐舟盯着张起灵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怎样了???”
他的声音,压都压不住的颤,“我就想喝个酒,怎么了?家里人都死光了,我喝个酒都不行吗?”
这话一出来,堂屋里安静了。
唐舟最终还是喝上了酒。
等喝醉了就开始说胡话,一开始声音很小,含混不清,像是在跟自己嘀咕。
后来越来越大,“都怨汪家!”
他抱着酒瓶,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瓶上,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瓶口,和残留的酒液混在一起。
“我要弄死汪家人。”
要不是汪家,爷爷不会死,念念不会死,灿灿也不会死。
黑瞎子猛地抬起头,张起灵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解雨臣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僵住了。
007在空间里急得整个统都在抖:【宿主,不行!】
【汪家最后的覆灭是由吴邪完成的,这是原著的核心设定,如果你插手,整个世界的逻辑就会乱掉,你会遭到反噬的。】
【那边世界已经回不去了,如果你再被这个世界排斥,你的灵魂会在空间裂缝里被撕碎,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呢?”
他盯着半空中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点,007悬在那里。
“憋屈感重,局限性还多,我到底来这世界图什么呢?”
唐舟的声音几乎是在脑子里吼出来的:“爷爷念念的仇报不了,灿灿的命白搭了,我连给自己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吗?”
007被这句话问住了。
这几秒钟里,它的核心处理器在飞速运转,运算温度一路飙升,散热系统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然后它停下来。
【宿主,我可以帮你。】
“你怎么帮我?”
唐舟笑了,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自嘲着,“你别骗我了,你一个系统能做什么?你连实体都没有,你拿什么帮我?”
【宿主,相信我。】
他握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透明的小东西。
007浮在那里,两只翅膀不再拍了,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统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它看着唐舟,那双小小的、用代码堆出来的眼睛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唐舟冷静了下来,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人了,身边任何一个人在失去都会对他来说是一次很沉重的打击。
“你会怎样?”
007哈哈笑了两声:【放心,我和主系统关系可好了,不会出事的。】
唐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它。
007被他看得翅膀慢慢不拍了,垂下来,整个统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说实话。”
【……就是可能会被格式化。】
007的声音小了很多,【系统不允许干预原著核心剧情,我帮你扫尾,属于违规操作。主系统发现了会把我重置,记忆会清空,以后我就不记得你了。】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数据可以恢复的,就是麻烦一点。】
唐舟看着它,“那你还说帮我?”
【因为你想做啊。】
007的声音轻轻的,【你从来没求过我什么,一直都是我在给你派任务,让你去救这个救那个,你每次都去了,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很惨,但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宿主,我想看你开心一次。】
唐舟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
“不许去。”
【宿主——】
“我已经失去了够多的人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007的翅膀抖了一下,整个统都亮了起来,它把翅膀收起来,缩成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球,飘到唐舟手边,蹭了蹭他的手指。
【宿主,你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
它说道:【好好休息。】
唐舟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酒劲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顺着食道往上顶,顶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他想撑住地面,手刚伸出去就软了,整个人歪倒在地上。
黑瞎子冲过来把他翻过来,拍了拍他的脸,喊了几声师父,没有反应。
解雨臣蹲下来探他的鼻息,又摸他的脉搏,跳得快但还算有力,只是人已经彻底昏过去了。
张起灵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回卧室,放在床上。
第二天唐舟醒过来的时候,天还蒙蒙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又黏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昨天喝了酒,喝了很多酒,然后好像跟谁说了什么话,说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头一阵一阵地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眼睛发花。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站起来,走到堂屋。
堂屋里没人,酒瓶子还散在地上,碎玻璃碴子东一片西一片,踩上去嘎吱响。
他弯腰把大的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扫帚把细碎的扫干净,把酒瓶子拢在一起,码进塑料袋里。
做完这些,去后院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那把唐刀从墙角捡回来,用磨刀石细细地磨了一遍。
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寒光,他伸出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把拇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黑瞎子是天亮以后才发现不对劲的。
他起来的时候唐舟已经不在堂屋里了,他以为师父在厕所,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去推门,门是开的,里面没人。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唐舟站在院门口,背着那把唐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正准备开门。
“师父。”
黑瞎子喊了一声,他从来没在师父面前用过的、小心翼翼的语调,“你要去哪里?”
唐舟没回头。
“师父——!”
黑瞎子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和手里握着的刀,什么都明白了。
他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人前头,仰着头看唐舟。
“您教教徒儿。”
黑瞎子哑着嗓子,声音在抖,连嘴唇都在抖,“这次怎么才能留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