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家别墅外的柏油路上,林启正父子正在表演。
他们的叫骂声在商家白色大门前回荡,用词越来越恶毒。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妈死得早就是被你这种不孝女克的!短命鬼!”
“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没有我林启正,哪有你苏栀意!”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当红主持人的心到底有多黑!”
两人不知疲倦的叫骂,唾沫星子在午后阳光下飞舞。
林启正那张因长期酗酒而浮肿的脸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怨毒的光。
很快,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呼啸而来,在路边急刹住。
车门打开,几家都市小报的记者扛着相机和录音设备冲了下来。
他们显然是得到了消息,长焦镜头第一时间就对准了商家紧闭的大门和门口撒泼的林家父子。
老式相机的闪光灯不停亮起,清晰的定格了林启正那张挤出悲愤神情的脸。
他很享受被镜头包围的感觉,把自己当成了主角。
“各位记者同志,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给我做主啊!”
林启正见镜头多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抹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顺势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发黄的廉价衬衫上。
不明真相的人,或许真会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那个当电台主持人的女儿,苏栀意!大家都听过她的节目吧?声音多好听啊,多温柔啊!”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嘶哑的嗓音确保每个记者的录音机都能清晰收录。
“可谁知道,她攀上高枝进了这豪门商家,就不认我这个亲爹了!”
“我从乡下大老远来看她,她连口水都不给喝,直接让保安把我们打出来!”
“天理何在啊!良心何在啊!”
林强生怕风头被父亲抢光,也急忙凑到镜头前。
他一把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不知从哪儿蹭的泥印和一道浅浅的划痕,激动的展示给记者看,仿佛那是遭受了巨大暴力的铁证。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商家的人打的!”
“我们只是想见我妹妹一面,他们就叫保安动手!还骂我们是乡下来的臭要饭的!”
他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被“欺压”的愤怒。
“有钱人就可以仗势欺人吗?不把我们穷人当人看!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番控诉很有煽动性。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对着商家别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汇成一片。
人们习惯性的同情弱者,仇视富人。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摇头的评论:“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电台主持人声音听着那么斯文,原来私底下是个白眼狼啊。”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亲爹,怎么能这样呢,大老远来的,连门都不让进。太没孝心了。”
“真是人品太差了。亏我以前还天天守着收音机听她的节目,觉得她是个多善良的人,真是瞎了眼。”
在记者的镜头和笔下,负面舆论迅速发酵,几乎都偏向了林家父子。
他们成功的将自己塑造成被抛弃的可怜亲人。
此时,商家别墅的餐厅里气氛沉重。
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已经渐渐失了温度。
窗外的叫骂声、相机声和议论声,不断冲击着这栋豪宅。
林雨萌在餐桌旁焦躁的来回踱步,脸因愤怒和担忧而有些苍白。
“爸,阿彦,这可怎么办?外面的记者越来越多了,再让他们这么闹下去,我们商家的脸就丢光了!明天股市一开盘,股价肯定要受影响!”
她越想越害怕,家族的声誉和利益在她心中占据了首位。
“要不……要不还是花钱消灾吧?给他们点钱,几百块,不,几千块都行!先把人打发走,不能再让事情闹大了!”
商南山脸色铁青,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用拇指一下下的摩挲着手里的紫砂茶壶。
壶身光滑的表面,也无法平复他内心的烦躁。
“不行。”
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栀意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好像窗外的闹剧与她无关。
林雨萌焦躁的脚步停了下来,不可思议的看向她。
“嫂子,这种事,绝对不能开先例。”
苏栀意抬起眼,目光锐利的看着林雨萌。
“一旦开了这个用钱封口的头,就再也无法收拾。”
“对付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妥协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今天给了钱,他们明天就会带着更大的胃口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冰冷:“他们要的是拿捏我们的把柄。”
“我们给了钱,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我们心虚,等于默认了他们的所有污蔑。”
“对付这种人,你越退,他们就越进。”
“要动手,就要一次性的解决,打到他们筋骨断裂,再也不敢动一丝一毫的念头。”
这番话很有分量,连一直沉默的商南山都忍不住侧目,眼中流露出赞许。
这个儿媳,比他想象的更有胆识和魄力。
就在这时,管家老陈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神色凝重的递给商彦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二少爷,您要的东西。”
商彦接过纸袋,利落的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张资料。
这是他一发现苗头不对就托人去查的,林家父子的背景调查。
林启正,四十七岁,无正当职业,常年混迹于老家地下赌场,欠了一屁股赌债,金额高达五千元。
林强,二十四岁,无业游民,外号“强子”,在东城一家地下赌场欠下两千元高利贷,有寻衅滋事、小偷小摸的前科记录。
商彦的目光快速的扫过资料。
他见过太多因赌博毁掉的家庭,对这种人性早有预判。
他将资料递给苏栀意,平静的做出诊断:“问题的根源是赌,现在的行为是勒索。用钱解决不了,只会让他们的赌瘾和贪婪变得更深。”
苏栀意接过资料,只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爸,嫂子。”
她站起身,身姿挺拔。
“这个烂摊子,本就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来收拾。”
“大家放心,我绝不会让这种人,脏了商家的地,更不会让商家因我而蒙羞。”
客厅里那台红色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管家快步过去接起,听了几句后,急忙捂着话筒对苏栀意说:“二少夫人,是电台秦站长的电话。”
苏栀意走过去接过电话。
听筒一贴近耳朵,秦站长的大嗓门就炸响:“小苏!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外头都传疯了!好几家晚报都登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说你弃养生父,忘恩负义!”
“台里的四部热线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打进来骂你的!”
“连常年合作的白猫洗洁精都打电话来问,说要重新评估你的形象问题!”
秦站长的语气急切:“你现在千万别出门,也别接受任何采访,一个字都不要回应!”
“台里已经在开会研究了,但这股风头太不对劲,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你先稳住,千万稳住!等我们想出对策!”
“秦站长,谢谢您,别担心。”
苏栀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她没有向任何人多做解释,转身径直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商彦看着她的背影,对商南山和林雨萌道:“爸,嫂子,你们先吃饭,我去看看。”
说完,他迈开长腿,沉稳的跟了上去。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安静的站在书房厚重的木门外。
他能听到,苏栀意打开了书房里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调频到了新闻广播。
广播里,一个男主持人正用沉痛的语气,播报着关于她“弃养生父”的新闻。
他还念了几段充满愤怒的“听众来信”。
那些不堪入耳的评论和指责,清晰的穿过门板传了出来。
商彦静静听着,他能感受到门内那个女人的呼吸频率,平稳,悠长,没有一丝改变。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黑色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位在市报当主编的朋友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没有寒暄,沉声说:“老王,帮我个忙。今晚九点,重点关注一下交通文艺广播的《心灵厨房》直播。”
“如果内容值得报道,帮我推上明天所有市报的头版头条,我要让全市的人都看到。”
他相信苏栀意的专业能力。
他要做的,就是为她的反击,争取到最大的关注。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家招待所的阴暗房间里。
温婉翻着刚买来的几份晚报,每一份的社会版面上,都用触目惊心的标题报道着苏栀意的新闻。
“当红主持人心如蛇蝎”、“豪门无亲情”、“生父泣血控诉”……
她看着报纸上那些“忘恩负义”、“人品败坏”的字眼,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感到一阵复仇的快感。
她放下报纸,拿起房间里那台老旧的拨盘电话,用手帕捂住话筒,改变了声线,拨通了电台的热线。
等接通后,她捏着嗓子,用充满愤怒和委屈的哭腔,开始声讨苏栀意的恶行,为那对可怜的父子鸣不平。
挂掉一个,她又熟练的拨通下一个。
她很享受这种躲在暗处,把对手推下去的感觉。
商家别墅,书房里。
苏栀意听完了整条新闻,面无表情的伸出手,“啪”的一声关掉了收音机。
四周瞬间恢复了清净。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隔着隔音玻璃,冷眼看着楼下仍在表演的两人。
想靠那点可笑的血缘关系来讹诈,用汹涌的舆论来压垮她?
片刻之后,她转过身,回到书桌前,翻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拿起一支钢笔。
在崭新的一页上,她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一行字。
这是今晚九点,《心灵厨房》直播节目的主题。
——《血缘的绑架:以亲情为名的勒索》。